第18章 謝家雲城(八) 趙縝抓住了這風!
沉重的城門開啟一道縫隙,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的陳岱一馬當先衝了進來,身後是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騎兵,再後面是如同潮水般湧進來的,扶老攜幼、面無人色的苦城百姓。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揹負著簡陋的包裹,盡是終於逃出生天的驚悸。
趙縝的目光迅速掃過人群。
他看到了熟悉的鄉鄰面孔,看到了陳岱對他頷首,看到了被親衛緊緊護在中間,一個裹著厚厚皮裘、小臉煞白卻緊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來的男孩——
正是他的長子趙煦!
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下。
幾乎就在最後一名百姓踉蹌著衝進城門,絞盤再次吱呀作響開始閉合的同時,關外胡人的營地裡,進攻的號角淒厲地劃破了夜空!
胡人的第一波攻勢,如同黑色的巨浪,狠狠拍打在壺關的城牆上。
趙縝的吼聲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關城門!上城!死戰!”
城牆上,視野豁然開朗,也驟然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胡人的第一波進攻毫無花巧,全是蠻力與兇性的宣洩。
他們驅趕著俘虜來的漢民和奴隸扛著簡陋的雲梯和撞木在前,精銳的胡騎張弓搭箭在後壓陣,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雪原,撲向關牆。
“放箭!滾木!”
各級小將的嘶吼在城頭炸響。
箭矢呼嘯而下,滾木礌石砸落,
關牆下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被驅趕的漢民慘叫著倒下,後面的胡兵卻踏著他們的屍體繼續衝鋒,將雲梯死死架在牆頭。
趙縝冷靜得可怕。
他站在主樓最高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戰場。
箭矢太珍貴了,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弓弩手,瞄準胡人後隊騎兵!滾木重點砸雲梯根部!金汁、火油罐,放!”
沉重的滾木礌石沿著雲梯滾落,攀爬的胡兵筋斷骨折,被壓著慘叫著跌落,燒沸的糞汁劈頭淋下,沾之皮開肉綻,哀嚎遍野。
守軍在慌亂中穩住陣腳,依靠著關牆地利,頑強的抵抗。
但劣勢太過明顯。
守軍不足八千,還要分守四面城牆,人人帶傷,體力早已透支。而胡人超過兩萬,生力軍源源不斷,他們不計傷亡,一波接著一波,攻勢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
第一天,守軍在趙縝的指揮和親自搏殺下,勉強擊退了胡人三次大規模的進攻。
關牆下屍體堆積如山,守軍的箭矢消耗近半,滾木礌石已顯不足,火油也用了三分之一。
傷亡數字報上來,觸目驚心。
第二天,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日暮。
胡人改變了戰術,開始集中兵力猛攻城牆相對薄弱的東南角。趙縝不得不親自帶著最精銳的親衛隊頂上,血戰整整一個下午,才將突上城牆的胡人敢死隊斬殺殆盡。
他左肩舊傷崩裂,鮮血染紅了半副甲冑,右腿也被流矢擦過,走路已有些跛。
箭矢,只剩不到三成。
滾木礌石,幾近告罄。
火油罐,也只剩下最後幾十個。
關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傷兵的呻吟,百姓絕望的低泣,與城外胡人晝夜不停的戰鼓和叫罵交織在一起。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壺關,可能守不到第三天日出了。
趙縝沒有放棄。
他拖著傷腿,再次巡查城防。
士兵們看著他依舊挺直的背影,看著他那雙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心中那點快要熄滅的勇氣,又被強行點燃了。
將軍都不怕,他們怕甚麼?
胡人進來也是死,他們死在戰場上還可以拉上墊背的!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胡人營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喧囂。
他們顯然也意識到守軍已到強弩之末,準備發起最後的總攻,一舉碾碎這座讓他們付出慘重代價的關城。
數不清的火把將關前照得亮如白晝,胡人酋長的咆哮聲隱約可聞,戰鼓擂得震天響,進攻的佇列比前兩日更加厚實、更加狂暴。
趙縝站在主樓上,望著關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摸了摸腰間的橫刀,刀柄冰涼。
“將軍,箭矢只剩最後兩匣了,滾木一塊都沒了……火油……”
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
趙縝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極目遠眺,不僅看胡人,也在看天。
風一直在吹,是凜冽的北風,卷著雪花和血腥味,撲打在守軍臉上,也助推著胡人的氣勢。
但就在這一刻,趙縝感覺到,臉上那持續了三日的,刀割般的寒意,減弱了。
緊接著,不同方向的氣流,拂過了他染血的額髮。
不是北風!
是……南風!
雖然微弱,卻真切地來自關內方向,逆向吹向關外!
趙縝的心臟猛地一縮,瞳孔驟然放大!
名將與普通將軍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們能敏銳捕捉到細微改變的天時,趙縝嗅到了風,他抓住了這風!
他猛地轉身,因動作太大牽動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卻毫不在意,嘶聲道,“所有將士!聽令!”
他的聲音沙啞破敗,裡頭是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擲,瞬間壓過了城頭的喧囂。
“把最後所有的火油罐,全部搬到東南、西南兩側城牆!不要往關下扔!給我全力往關前那片空地,往胡人的前鋒營地方向,拋! 有多遠拋多遠!”
“弓弩手!最後兩匣箭,全部換上火箭,等火起之後,射!射他們的牛皮帳篷!射他們的馬料堆!”
“剩下的人,準備出城!不是突圍,是防火! 用我們最後的人,在關牆和那片柴山之間,再點一道火線!把胡人堆在關前的屍體,給我往火裡推!”
命令匪夷所思,甚至像是自尋死路。
但此刻,趙縝就是這座關城唯一的神祇與支柱。
殘存計程車卒沒有任何猶豫,如同提線木偶般,執行著這最後的,瘋狂的命令。
最後的火油罐被奮力拋向關外那片堆積著大量胡人屍首和廢棄攻城器械的空地。
稀稀落落的火箭,也帶著守軍最後的意志飛向胡人前鋒營地。
胡人起初只是嘲笑、怒吼,以為這是守軍絕望的、徒勞的掙扎。那點點火星,在開闊的雪地上,在瑟瑟北風中,能成甚麼氣候?
然而他們錯了。
那些落在浸透血汙、凍硬皮毛的屍體上的火星,那些落在散落木料、破碎氈片上的火星,起初只是微弱地閃爍。
但那股微弱的、持續的南風,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拂過。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火苗頑強地竄起,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
凍硬的脂肪被點燃,發出噼啪的爆響和令人作嘔的焦臭。浸血的破布和乾草猛烈燃燒,就連那些散落的箭桿、破碎的車輪,也加入了這場火焰的盛宴!
更致命的是,射入胡人營地的火箭。
胡人為了取暖和照明,營地內堆積了大量乾草木柴,帳篷也多是獸皮毛氈。
一點火星濺入,便在逆向吹來的南風鼓動下,轟然騰起!
火,起初只是幾處分散的赤舌,隨即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作數條咆哮翻滾的火龍,在南風的推送下,逆著胡人進攻的方向,朝著關外黑壓壓的胡人大軍,反捲而去!
天地變色!
胡人驚呆了,在火中混亂,恐懼在軍中漫延——
他們習慣了在北風中馳騁縱火,何曾見過火焰竟會違背天時,反向自己燒來?
戰馬驚嘶,揚起前蹄,將背上的騎士甩落。
試圖救火的人被燎燃的帳篷捲入,發出淒厲的慘叫。
試圖整隊衝鋒的陣列,被受驚的馬群和蔓延的火線衝得七零八落。
關前那片被刻意引燃、堆積著大量燃料的空地,火勢最為兇猛,形成了一道不斷向前推進、高達數丈的熾熱火牆!
濃煙蔽日,熱浪灼人,火光將胡人猙獰驚恐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這道火牆,不僅吞噬了無數胡兵,更徹底隔絕了胡軍主力直接攻城的路徑!
關牆上,所有殘存的守軍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逆轉乾坤的一幕,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胡人在他們親手點燃的煉獄中掙扎哀嚎。
趙縝拄著刀,站在主樓上,望著關外那片由他親手策劃、由天時助燃的死亡火焰,望著胡人狼奔豕突的潰亂景象。
火光映紅了他血跡斑斑,疲憊至極的臉,在那張過於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沒有歡呼,沒有激動。
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屬於勝利者的漠然。
他緩緩舉起手中那柄早已捲刃,卻始終未曾離手的橫刀,刀尖遙指關外那片烈焰與胡虜,用盡最後的力氣,聲音穿透烈焰與將士道。
“此火,乃我北地萬千冤魂,向爾等索命之火!”
“壺關仍在漢家之手!”
聲音落下,他身體晃了晃,終於力竭,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被眼疾手快的親衛死死扶住。
關外,火勢仍在蔓延,胡人的潰退已成定局。
關內,倖存者們相顧無言,只有劫後餘生的戰慄,和望向那道昏迷身影時,眼中無法言喻的敬畏。
壺關,在絕對劣勢下守住了。
靠的不僅是八千殘兵的鮮血,更是主帥在絕境中捕捉戰機的敏銳,是搏命一擲的瘋狂,是那冥冥之中,未曾徹底拋棄這片苦難大地的一縷南風。
血色朝陽,終於刺破濃煙,慘淡地照在這座屹立不倒的雄關之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