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家雲城(五) 這他撿了大便宜了
謝晏看懂了其中將雜亂纖維轉化為可用紗線的奧妙,八歲的謝恆厥單純覺得那旋轉的紡錘和漸漸變長的線很好玩。
“有了線,就能織布了。”明昭停下動作,將這段還很粗糙的線展示給他們看,“雖然現在還很粗糙,但只要我們找到更多合適的纖維材料,改進捶打、浸泡的方法,再組織人手用紡錘或更省力的紡車紡線,就能得到更多可用的線。”
給她時間,她可以用石灰水稀溶液搞定,這個需要實驗,然後做成能織衣的線,糙是糙了點,也是衣服啊。
他們這與世隔絕的小城,只能這樣了,用盡一切能用的辦法。
“再用這些線,在現有的織機上,就能織出布來。哪怕布粗厚些,也遠比單衣或塞草絮要強,也更耐用。”
她頓了頓,看向謝晏,“晏阿兄,這城中可有擅長紡織的工匠或經驗豐富的織婦?若能請他們一同參詳,看看哪些山上易得的野草、樹皮纖維可用,如何漚制、紡線更高效?或許真能在麻葛之外,為雲城多找出一條布的路子。哪怕只能做夾層,或者厚實的勞作服,也是好的。”
謝晏此刻心中已是大為震動。
他原以為明昭只是想著縫縫補補,沒想到她竟想到了原料獲取加工,並且思路清晰,步驟明確,絕非空想。
這還只是來的第三天,哪怕是個名士,也很難這麼冷靜做到。
“有!定然有!”謝晏立刻道,“我這就去尋!母親掌管城中內務,對工匠人事最是熟悉。妹妹此法若成,便是解了雲城禦寒的一大難題!我這就去稟報!”
他匆匆離去,連恆厥都忘了帶走。
謝恆厥倒是樂得留下,圍著明昭問東問西,對那紡錘和纖維充滿了興趣。
謝晏的效率極高,不到半個時辰,他便領著兩個人回來了。
一位是姓孫的織坊老匠頭,世代以織麻為業。另一位則是崔夫人身邊的貼身侍女,她意識到了此事的重要性,但是分身乏術,便讓心腹來看。
孫匠頭一來,就先仔細檢視了明昭處理的那些纖維樣本,又親手試了試捶打,浸泡和手撚紡線的過程。
他眼中先是疑惑,隨即漸漸放出光來。
“妙啊!女公子此法,雖與漚麻相似,但取材更廣!”孫匠頭聲音洪亮,帶著興奮,“這牛筋草的莖稈,老漢以前只知搓繩,從未想過浸軟後也能紡線!還有這楮樹皮,處理得當,纖維極長極韌,若能紡成線,織出的布定比尋常麻布更耐磨!”
他拿起那簡陋的紡錘,掂了掂,“只是這手撚,太慢太費力。若是用紡車,即便是我等常用的手搖紡車,效率也能高上數倍。”
明昭適時道,“老師傅說得是。這個泡久了還可以更好,只是如今物料艱難,新制紡車不易。可先將城中現有的紡車使用,我可幫忙略作改進。同時廣泛收集樹皮,統一漚制處理,再分發給會紡線的婦人,讓她們領料紡線,按量換取口糧或他物。如此,原料、加工、產出便能連成一線。”
孫匠頭更驚喜了,“女郎有能將這線泡軟之法?”
明昭點了點頭,她確實有。
嚴侍女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女公子思慮周詳。集中漚制,可節省柴火人力,也更能把握火候。分發紡線,能讓更多婦孺參與,尤其是那些老弱婦人,無法承擔重勞,但紡線卻是做得來的。以工代賑,甚好!”
孫匠頭更是激動,他不再輕視這女娃,手藝這活從來不是看年齡的,“女公子,您可還有別的想法?老漢我回去就召集徒弟和相熟的織工,咱們一起琢磨,定要在這冬天裡,為咱們雲城多織出幾匹布來!”
明昭去屋裡,將自己畫的,關於明代的踏板斜織機的草圖也拿了出來,這不是秦漢的原始版本,這個版本已經非常高效,她直接給了孫匠頭。
孫匠頭接過那疊圖紙,起初並未太過在意,以為是些尋常的縫補改制示意圖。他本是看在這位身份特殊又頗有想法的女娃面上,客氣地展開,畢竟他還想知道怎麼軟化粗線。
當那清晰的墨線圖樣映入眼簾時,他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圖紙上繪製的,是一架結構完整,部件都標註清晰的織機。
但與他認知中雲城乃至他平生所見的織機都截然不同。
機架傾斜的角度更合理,經紗面一目瞭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下方那清晰繪製的兩片踏板,以及與之相連的兩片綜框的聯動結構圖。
旁邊還有用小字寫的註解,“雙腳交替踏躡,以提綜開口,雙手專司引緯、打緯,可倍其功。”
“這……這是……”
孫匠頭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圖紙上的踏板和綜片連線線,聲音都變了調。他世代為織匠,太清楚現在雲城乃至大多數地方用的織機是何等模樣——
多是需要一手提綜,一手投梭的腰機,效率低下,織工極易疲累。即便有帶簡單提綜裝置的,也往往笨拙不堪。
而這圖紙上的設計,清晰地展示瞭如何用腳的力量來控制最費力,最需要時機的開口環節,將織工的雙手徹底解放出來,專注於更靈巧的投梭與打緊。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一個熟練織工的產出,可能翻倍,甚至更多!
而且更省力,能勞作更久!
“妙!妙極!巧奪天工啊!”孫匠頭看向明昭的眼神已不僅僅是讚賞,而是帶著近乎熾熱的崇敬,畢竟這年頭,沒人會將自家的傳家圖紙拿出來,這實在太慷慨了,
“女公子!此圖,此圖從何而來?這踏板聯動雙綜之結構,老漢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真能造出,織布之速,何止倍增!”
旁邊的嚴侍女雖不通具體技藝,但見孫匠頭如此失態,也明白這圖紙非同小可,神色鄭重起來。
明昭早已準備好說辭,“此圖是我昔日在洛陽時,偶然於府中古籍殘卷中見得,似是前朝隱居巧匠所繪。當時只覺有趣,便記了下來。後來遭逢亂世,許多書卷都遺失了,唯這圖形因畫在隨身舊帛上,僥倖留存。如今見雲城艱難,便想起此圖,或能有些用處。只是我於具體營造一竅不通,還需老師傅這般行家掌眼,看是否真能做得,又是否符合雲城。”
她將來源推給虛無縹緲的古籍殘卷,解釋圖紙的來歷,她確實不懂具體制作,這得完全依賴於孫匠頭的專業判斷,也避免了引人深究。
孫匠頭此刻哪裡還顧得上追問細節,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這前所未有的精妙設計中。
這他撿了大便宜了,這女娃年齡小,不知道此物的貴重,若是自家用,富貴潑天啊——
所以他反覆看著圖紙,尤其是踏板與綜片的連線方式,機架的受力結構,口中喃喃自語,“此處榫卯須得格外結實,這綜片提拉的角度需再斟酌,可用硬木為躡,繩索需用熟牛皮才耐磨……”
這東西造出來了,他就知道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這有些欺負孩子年齡小,但是雲城更需要布匹。
他抬頭對謝晏和嚴侍女道,“少郎君,嚴娘子!此機若能製成,實乃天佑雲城!請務必准許老漢召集所有木匠、織工,全力試製!所需木料、工具,老漢可列出清單!”
謝晏也被孫匠頭的激動情緒感染,他雖沒聽明白,但也懂了這腳踏織機能極大提高織布效率,這對於急需禦寒物資的雲城來說,簡直是久旱甘霖。
“孫師傅放心,我即刻稟明母親,全力支援!”謝晏又看向明昭,眼中敬佩更深,“趙妹妹,你真是,真是我雲城的福星!”
嚴侍女反應過來也福身一禮,給明昭戴了高帽,“女公子大才,奴婢定當如實稟報夫人。夫人曾言,凡有益於城者,皆當鼎力相助。”
事情迅速敲定。
孫匠頭揣著那幾張被他視若珍寶的圖紙,怕趙家人反悔,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離開,去召集他手下的匠人和相熟的織工了。
嚴侍女也匆匆趕回太守府稟報崔夫人。
明昭明白他們的心思,但無所謂,此刻最重要的,是將圖紙變成現實,這樣能救很多人。
她一路逃亡而來,見多了人吃人的事了,她想改變這個世界,人不應該這麼活著。
她這邊還有火炕的事要忙,這個弄好了,她可以讓手下人幹這個,幫城中百姓盤炕,可以山上砍柴,也可以制碳,這些生意她可以讓手下幹,有了手藝,他們會更踏實。
謝晏留下來,看著明昭,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這個比他年幼數歲的女孩,來到雲城不過三日,先是以言辭氣度令人側目,接著又拿出切實可行的禦寒改制之法,現在更是丟擲了一張足以改變雲城紡織的神器圖紙。
“趙妹妹,”謝晏由衷嘆道,“你每每總有驚人之舉。此番若成,全城軍民皆受你恩惠。”
明昭搖搖頭,深藏功與名,像一個不知其價值的傻白甜,她放的是長線,釣的是大魚,不在乎這些東西。
“晏阿兄言重了,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孫師傅這樣的能工巧匠,沒有崔夫人和謝太守的支援,沒有全城願意出力的人,再好的圖紙也只是廢帛。明昭只是提供了一個方向,真正讓這方向變成路的,是雲城上下所有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