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謝家雲城(四) 明昭覺得她得先立足
有謝恆厥這個活潑的小嚮導在,接下來的行程氣氛輕快了許多。
他雖然年紀小,但對雲城的大街小巷,諸多角落似乎都瞭如指掌,甚至能說出建築的舊日用途或趣聞。
他帶著明昭從角樓一處隱蔽的階梯下了城牆,穿行在蛛網般狹窄卻乾淨的巷陌裡,避開正街上的巡邏隊伍和勞作的民夫,很快來到了他口中的東市。
所謂的東市,如今早已蕭條,大部分鋪面緊閉,招牌歪斜,積著厚厚的灰塵。
只有零星一兩家賣粗陶、麻布和劣鹽的鋪子還開著門,掌櫃的也是無精打采。
謝恆厥卻目標明確,拉著明昭七拐八繞,來到一處緊閉的鋪面後巷。巷子盡頭果然有一戶人家的後院牆頭,探出幾枝遒勁的梅枝,枝頭零星點綴著些黃豆大小的深紅花苞,在灰牆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只是離盛開還早。
“看!就是那棵老梅!”謝恆厥指著牆頭,頗有些得意,“我去年偷偷爬上去看過,花開的時候可香了!等過些日子天再暖些,花開了,我帶你來看!”
明昭仰頭看著那在寒風中微微顫動的花苞,點了點頭:“好。”
這座城,不僅僅是一個軍事堡壘,也曾是無數人安身立命、有著平凡悲歡的家園。
謝晏跟在後面,聽著弟弟絮叨,看著明昭耐心傾聽、偶爾詢問的側影,她不驕不躁,沉靜通透,這麼一比,恆厥實在差太遠了。
日頭漸漸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差不多了,恆厥,該回去了。”謝晏出聲提醒,“莫要耽誤趙妹妹回去休息。”
謝恆厥雖然意猶未盡,但也乖巧地點點頭,對明昭道,“明昭,我明日再去找你玩!我知道還有好多有趣的地方!”
“好。”明昭應道。
經過這半日的相處,她對這熱情漂亮又單純的男孩也生出了幾分真切的好感。
暮色四合,明昭回到城西別院。屋內炭火溫煦,明淑在陪著祖母,青娘端來熱水和簡單的晚食,明昭慢慢吃完,便讓青娘自去歇息。
她獨自坐在臨窗的書案前——
她要先在雲城立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她現在還窮,但起碼要讓自己手下這一百來號人不那麼被動。
救濟是一時,也是脆弱的,她得讓人看到她的價值。
至少讓謝雲歸看見,她不僅是個會說驚人之語的孩子,她更有實打實的能耐,能解雲城燃眉之急,能帶來好處。
資源從來不會平白無故傾斜,她得先證明自己值得投資。
明昭從不認為她說甚麼,古人信了,古人拜服,人都是逐利的,從古至今都一樣,但古人更重信義。
她不僅得讓人知道她的信與義,還得讓人實實在在承她恩惠,他們才會聚集在她身邊,為她捨身忘死。
這條路劉邦走過,劉備走過,還走通了,那她也可以走。
但從哪方面下手呢?
民以食為天,最好在這方面,但如今是冬天,萬物凋零,抵禦寒冷也非常重要,明昭眼前一亮,就開始研墨畫起圖紙來。
第二天清晨,明昭與祖母用過簡單的朝食後,並未枯坐等待。她將昨夜所思再次梳理,目光落在窗欞上凝結的寒霜。
她想弄紡織機,但紡織的革新在此時難以一蹴而就,但窮則變,變則通,總有些細微之處可以著手,而對抗嚴寒,更是迫在眉睫。
她喚來青娘,“你與幾位嬸孃,將我們帶來的、以及昨日謝家送來的所有舊衣物、被褥仔細檢視一遍。凡有破口、單薄處,或尚有改制餘地的,都理出來。再看看有無多餘的布頭、零碎皮毛。”
又找來趙懷遠,交給他一張昨晚畫得清晰的火炕煙道示意圖。“懷遠兄,你帶上兩個手巧且口風緊的兄弟,按此圖所示,先在我們這偏院最靠裡、最不起眼的那間空房內,悄悄壘一個出來。磚石若不夠,可用土坯、甚至挑選合適的石塊混合粘土替代。切記,煙道走向、出煙口高度是關鍵,務必做好密封,莫要走了煙。此事先不必聲張,我們自家試試。”
此時已有火炕,但非常不成熟,後世的火炕是降維打擊的,也是用來度過寒冬最合適的,魏晉時期天災人禍不斷,人類艱難求存。
這個世紀,東亞乃至北半球經歷了一個較長的寒冷乾旱期,從東漢開始,朝廷就常將歸附的胡人部落內遷至邊境諸郡,如幷州、涼州、幽州,以充實戶口或作為屏障。
這些內遷胡人早已漢化,並生活在漢地邊緣。當中央政權強大時,他們是藩籬。當中央崩潰時,他們就成了最近的,最瞭解漢地的衝擊力量。
前幾年八王之亂中,各方王爺大肆徵召匈奴、羯、鮮卑等胡騎參戰,將最精銳的武裝力量親手交到了胡人首領手中,並讓他們深入中原腹地。
直接引狼入室。
成了現在的地獄局面。
還真不是天災,純純人禍。
純司馬家與滿朝公卿的鍋,後世不能理解這操作,為他們辯解,是不是天災太多,導致政權混亂。
並不是,純粹是他們爭權奪利上頭,這就好比,草原氣候變差,家園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但並非活不下去,人們開始嚮往南方。
隔壁那棟曾經戒備森嚴,富麗堂皇的大別墅,突然因為家族內訌,保鏢死傷殆盡,大門敞開,金銀珠寶散落一地。
這時早就留意這棟別墅,甚至有些已經住在別墅後院或側院的鄰居們,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衝了進去,搶佔地盤,瓜分財富。
他們不是來逃難的,是來征服和當家做主的。
明昭倒黴成了這個時代的人,幸運的是她是士階級,還有個能打江山的爹,不至於真落到地獄,但也在艱難存活。
趙懷遠接過圖,仔細看那蜿蜒的煙道和明確的標註,心中雖對效果存疑,但見女公子神情篤定,便也鄭重應下,“女公子放心,懷遠定當盡力。”
安排停當,明昭自己則帶著明淑,在城中搜尋。她記得昨日隨謝晏走動時,見過幾叢乾枯的、莖稈特別堅韌的野草,還有幾棵老樹的韌皮裸露在外。
她用小刀割取樣本,全扯了下來,準備研究其纖維特性。
即便無法用於精細紡織,若能製成粗糙的繩索、墊褥,或混合舊絮填充,也能增加一點保暖效果。
畢竟後世纖維也是這麼來的。
約莫巳時初,院門被叩響。謝恆厥率先衝了進來,後面跟著步履沉穩的謝晏。
“明昭!我來啦!”謝恆厥笑容燦爛,目光立刻被院子裡堆放的舊衣物,明昭手中的草莖樹皮吸引,“咦?你們在做甚麼?”
謝晏也看到了院中景象,見趙懷遠等人正在偏房內忙碌,隱約有和泥砌牆之聲,不禁問道:“趙妹妹,你們這是……”
明昭放下手中的東西,“晏阿兄,恆厥。”
她指了指那些舊物,“天氣嚴寒,便想著將能用的衣物被褥重新整理縫補,或可更禦寒些。”
又輕描淡寫地帶過趙懷遠那邊的動靜,“那間屋子有些漏風,想著趁空修補一下。”
她沒有丟擲火炕,在還沒有成事前,說得太多反顯虛浮。
謝晏目光掃過那些雖陳舊布品,又見明昭手中那些顯然是仔細挑選過的植物纖維,心中微動。“妹妹有心了。”
謝晏點頭,“如今城中確是缺衣少被。母親今早還提起,庫中禦寒之物越來越少,正為此發愁。”
明昭順勢道,“我見昨日街巷,不少百姓衣衫單薄。我們人少力微,但若能將此法稍作推廣,或許能讓更多人自行設法,哪怕只是多縫一層布,多塞一把草絮,也是好的。只是不知,城中可能尋到更多零碎布帛、舊絮,乃至一些韌性尚可的草莖樹皮?”
謝晏沉吟道,“舊物零散,收集不易。不過,妹妹所言自行設法,倒是個思路。或許可請母親下令,鼓勵百姓以物易物,或由坊正組織,將各家各戶無用舊物集中,交由手巧婦人統一改制,再按需分配。”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至於草莖樹皮,城牆根下,廢棄院落中,應能找到不少。我稍後便去稟明母親。”
這時謝恆厥好奇地拿起一根明昭割下的,柔韌的樹皮纖維,在手裡扯了扯,“這個好結實!明昭,你要用這個做衣服嗎?”
“不全是做衣服,”明昭搖頭,接過那縷纖維,在指尖撚了撚,“直接做衣,太過粗糙傷膚。但若能將其變軟、變細,再紡成線,織成布,或許就能用了。”
“變軟?紡線?”謝恆厥眨著大眼睛,一臉茫然。謝晏也露出探究的神色。這個時代,紡織原料主要依賴麻、葛、絲、毛,對野生植物纖維的利用雖有,但多停留在粗糙的繩索、草鞋層面,直接用於織布較為罕見。
明昭知道需要更直觀的演示。
她示意青娘搬來一個小石臼和木杵,又取來一小把收集的,相對柔軟的乾草莖和幾片樹皮。
“你們看,”她將草莖和樹皮放入石臼,用木杵捶打,“這樣反覆捶打,可以破壞它們堅硬的外皮,讓裡面的纖維分離出來。”
她捶打一陣後,將臼中的東西倒在粗布上,小心地揀出那些被砸松、扯出的絲絲縷縷。
然後她取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簡陋的陶碗,裡面盛著用草木灰浸泡過的溫水。
她將那些初步分離的纖維浸泡進去。
“這樣泡上一段時間,能去掉一些雜質,讓纖維更柔韌。”
她解釋道,雖然過程簡化了許多,遠不如後世成熟的工藝,但原理相通。
等待浸泡的間隙,明昭又拿出另一個小物件,最簡單的紡錘。
她將浸泡後稍微擰乾的纖維,撚出一小縷,掛在紡錘的鉤子上,然後用手撚動紡錘,讓它旋轉。
在旋轉的拉力下,纖維被逐漸拉細,加撚,變成了一截雖然粗細不勻,但確實連續不斷的線!
這個過程,讓謝晏和謝恆厥都看得有些入神。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