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謝家雲城(三) 明昭,我叫恆厥,謝恆……
三人出了別院,再次步入雲城的街道。白日裡的雲城,比昨日傍晚所見多了許多生氣。
雖然依舊難掩破敗和物資匱乏的痕跡,但街道上有行人往來,大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
店鋪大多緊閉,但偶爾有一兩家賣些粗陋日用品的鋪子開著門。有士兵列隊巡邏,也有民夫推著獨輪車運送著石塊或木料,顯然是往城牆方向去。
謝晏邊走邊介紹:“城中共有軍民約莫萬人,其中能戰者不足三千。糧草……尚可支撐數月,但若久困,亦非長久之計。父親正在設法與山中零散塢堡、村落聯絡,互通有無,也派人嘗試打通南邊被胡人截斷的商道,只是收效甚微。”
他指著遠處高聳的城牆,“雲城依山而建,東西北三面皆是峭壁,易守難攻。唯有南面地勢稍緩,築有甕城和箭樓,是防禦重點。胡騎曾來攻打過兩次,皆因地形不利,未能得逞,但下次若來,必是硬仗。”
他又帶著明昭看了城中幾處重要的地方,太守府旁的臨時醫署,裡面躺著不少傷兵和患病的百姓。靠近水源的幾處水井和蓄水池,以及一片相對空曠,被用作校場和臨時安置流民的空地。
這些不涉及機密,都是無妨。
明昭仔細聽著,默默記下。
雲城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但也比預料的更有秩序。
謝雲歸顯然並非庸碌之輩,能在如此絕境中將一城經營得井井有條,殊為不易。
路過校場時,正見到趙勇帶著部分新編入城防的趙家部曲和潰兵在進行簡單的佇列操練。
見到明昭,趙勇遙遙抱拳致意。
明昭微微點頭。
謝晏看在眼裡,心中暗忖,這位趙女郎年紀雖小,但在她帶來的這些人中,不低。
一圈走下來,已近午時。
謝晏道,“趙妹妹想必也累了,我們先回去用飯。下午若無事,可去城牆上看看,視野更好些。”
“好。”明昭應下。
她確實需要更多瞭解這座即將成為他們立足之地的城池。
回到別院,午飯簡單,但分量足能吃飽。
祖母的精神又好了一些,靠在榻上與明昭說話。
下午,謝晏果然如約,帶著明昭和趙懷遠登上了南面的城牆。
寒風凜冽,吹得人衣袂飛揚。
站在高高的城垛後向外望去,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是連綿起伏、白雪覆蓋的群山,近處是崎嶇不平、遍佈亂石枯木的山野。
隱約可見的,被冰雪覆蓋的官道,像一條僵死的灰蛇,蜿蜒伸向南方看不見的遠方。
“那邊,就是胡騎可能來的方向。”謝晏指著官道盡頭,神色凝重,“我們派出的斥候,最遠只能到三十里外。再遠,就太危險了。”
明昭扶著冰冷的城磚,極目遠眺。
群山沉默,天地蒼茫。這座小小的雲城,就像怒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
寒風捲起城頭的塵土,也傳來了腳步聲。
明昭轉頭望去,只見一隊人正從城牆另一側的階梯上來。
為首的是位婦人,約莫三十許年紀,身量高挑,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胡服騎裝,外罩禦寒的玄色斗篷,未戴繁複首飾,只在髮髻間斜插一根簡潔的玉簪。
她面容清麗,眉眼間颯爽英氣,此刻正蹙著眉,與身旁一名將領低聲說著甚麼,再掃視著城牆各處防務。
在她身後,除了幾名親兵,還跟著一個男孩。
那男孩瞧著與明昭年歲相仿,披著一件小小的鑲著毛邊的錦裘,他生得極為出色,五官驚豔,眉眼如畫,尤其一雙眼睛,亮如點漆,靈動非常。
明昭想了想,這定是謝雲歸的妻子,博陵崔氏嫡女。
謝晏看過去,“母親。”
崔夫人停下腳步,目光先落在謝晏身上,微微頷首,隨即看向他身後的明昭和趙懷遠。
她的視線在明昭臉上停留了一瞬,她想起昨日丈夫與她說這女孩,她聽了也驚之,奇之,這般見識與志氣,居然出之女童的口中,她還真的帶著人在北方找來了這。
這就很不簡單了。
英雄出少年。
“晏兒,這位便是趙將軍家的女公子?”
崔夫人開口,聲音清越,與謝雲歸的溫和不同,她聲音乾脆利落。
“正是。”謝晏笑著看向明昭,“趙妹妹,這位是家母。”
明昭上前一步,斂衽行禮,“晚輩趙明昭,見過崔夫人。”
崔夫人虛扶了一下,“趙家女郎不必多禮。一路辛苦,在城中可還住得慣?老夫人身體如何?”
“多謝夫人關懷,住處甚好,祖母身體已見起色。”
崔夫人點點頭,目光轉向城牆外,語氣凝重,“如今局勢艱難,城中萬事皆需謹慎。你年紀雖小,能護著老夫人平安至此,亦是難得。”
她頓了頓,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道,“既來了,便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讓晏兒告知於我。”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崔夫人身後,睜著大眼睛好奇打量著明昭的男孩,忍不住了。他趁著母親與兄長說話的間隙,嗖地一下從崔夫人身側竄了出來,幾步就跑到了明昭面前。
“阿母!阿兄!”他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隨即仰起那張漂亮得驚人的臉,眼睛亮晶晶地直盯著明昭,毫不認生地開口,
“我叫恆厥!謝恆厥!你叫甚麼名字呀?”
他一邊說,一邊還往明昭和謝晏中間擠了擠,想把兄長稍稍隔開些,好讓自己離這個新出現的,看起來年紀相仿又很特別的小娘子更近一點。
這一舉動來得突然,連崔夫人和謝晏都愣了一下。
崔夫人輕咳一聲,略帶嗔怪,“恆厥,不可無禮。這位是趙家女郎,當稱阿姊。”
謝恆厥卻彷彿沒聽見母親後半句的糾正,只聽到了稱呼,立刻從善如流,笑容更加燦爛,“哦!趙女郎!你叫趙甚麼呀?你是從洛陽來的嗎?聽說胡人很兇,你們路上遇見了嗎?你是怎麼來的呀?……”
他一連串問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蹦出來,語速又快又急,因那漂亮的眉眼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與這肅殺冰冷的城牆,與周遭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很是鮮活。
謝晏有些頭疼,上前半步想拉住弟弟,“恆厥,莫要聒噪,驚擾了趙家妹妹。”
明昭卻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像玉娃娃的男孩,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經歷了太多沉重、灰暗與生死掙扎,謝恆厥身上那種純粹的熱情,像一道陽光,很是暖和。
她笑著對著謝恆厥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我叫明昭,趙明昭。”
謝恆厥很喜歡她,他在這沒甚麼朋友,那些小孩髒髒的,膽子又小,他不喜歡。“明昭,你也住城裡嗎?在哪啊?”
“我在城西住。”
謝恆厥剛剛八歲,比明昭小几個月,他牽著明昭的手晃了晃,“明昭,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明昭想了想,明天沒甚麼事,點了點頭,“好。”
謝恆厥重重嗯了一聲,“好!”
崔夫人看著眼前這一幕,自家那向來眼高於頂,對城中同齡孩童總嫌人家無趣邋遢的小兒子,此刻卻像只找到了玩伴的小狗,圍著趙家女郎轉,眼中那份純粹的歡喜藏也藏不住。
趙家女郎雖一路歷經艱險,此刻面對恆厥的熱情,卻沒有不耐,也沒有迎合,只是平和地回應著,眼神清澈,舉止得體。
她心中因存亡而起的凝重,被這童稚沖淡了些許。亂世之中,孩童的友誼短暫脆弱,但這份熱忱是真的。
“也罷,”崔夫人笑著伸手揉了揉謝恆厥毛茸茸的發頂,又拍了拍明昭的肩膀,“朋友相交,講究眼緣,這也是你倆的緣分。恆厥,既然你與明昭投緣,今日便跟著你阿兄和明昭一同走走看看罷。只是需得聽話,不可頑皮擾了客人。”
她轉向謝晏,囑咐道,“晏兒,照顧好弟弟和趙家妹妹。時辰還早,帶他們多在城中轉轉,也讓明昭多熟悉熟悉。”
謝恆厥聞言,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連忙保證,“阿母放心!恆厥一定聽話!”
他立刻轉向明昭,眼睛亮得驚人,“明昭,我帶你去看校場!我知道哪裡能看到他們射箭!還有還有,東市那邊以前有家糕點鋪子,雖然現在不開了,但後院有棵老梅樹,這個時節說不定開花了!”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拉著明昭走。
明昭先向崔夫人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崔夫人頷首,縱然如今很難,但對孩子們,她只是溫和道,“去吧。晚膳前回來。”
說罷,便帶著親兵與將領,繼續往城牆另一側巡視而去,背影挺拔如松。
待母親走遠,謝恆厥更是活潑起來,他自來熟地擠到了明昭和謝晏中間,一手牽著明昭,一手指指點點,小嘴不停地介紹起來,
“明昭你看,那邊垛口後面藏著的,是床弩!阿父說勁兒可大了,就是太笨重……那邊,對,豎著長杆掛著燈籠的地方,是晚上值守烽火臺計程車兵休息的窩棚,阿兄阿兄,我們往那邊走,從那個角樓下去,能抄近路去東市!”
謝晏看著瞬間反客為主,興致勃勃當起嚮導的弟弟,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對明昭歉然道,“舍弟頑劣,讓趙妹妹見笑了。”
明昭搖搖頭,看著謝恆厥興奮的側臉,“無妨,恆厥阿弟……很活潑。”
她任由謝恆厥虛拉著自己的手,跟著他的腳步,沿著城牆馬道,朝著他指點的角樓方向走去。
趙懷遠跟在稍後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