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謝家雲城(二) 自古便有驚才絕豔的天……
炭火在銅盆中燃著,書房內浮動著清冽的墨香。謝雲歸的目光平和,靜靜落在明昭身上。
明昭抬眸,迎上謝雲歸的眼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勸我南渡。”
她聲音清澈,語速平緩的陳述往事,“舅父言,暫避江東,以圖後舉,是不得已之大義。”
謝雲歸靜靜聽著。
“然明昭以為,”明昭頓了頓,目光有著近乎執拗的信念,這個時代名望很重要,出名要趁早。“神州陸沉,豈能盡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義,然北地尚有萬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雖年幼,亦是趙氏女,更是漢家女。”
她直視謝雲歸,將大義說得凜然,清晰如玉石相擊:
“寧與神州同沉,不學草鶚北望。”
她說得擲地有聲,迴盪在寂靜的書房裡。
謝雲歸眼中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思索。此語出《詩經·豳風·鴟鴞》,原指鴟鴞築巢辛苦,暗喻民生艱難。但此刻從這女童口中說出不學草鶚北望,卻別有一番意味——
不效仿那隻顧南飛避禍,回望故巢哀鳴的鴟鴞,而是要留下來,與這破碎的河山共存亡。
稚嫩的童音,如此沉痛決絕。
謝雲歸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挺直的身影,看著她眼中那份近乎悲壯的清澈。這份心志,莫說孩童,便是許多飽讀詩書,自詡清流計程車人,在刀兵加身之際,也未必能有。
“我看你還是個孩子,幾歲了?”
趙明昭抿了抿唇,這甚麼意思?總覺得不是好話。“八歲。”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讚許,八歲的孩童,滿朝公卿,竟不如一個八歲的孩童,他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好一個寧與神州同沉。”他看向這有志向的孩子,“只是,趙家女公子可曾想過,留在此地,生死不由人,或許並非同沉,而是早沉?”
明昭目光看向窗外在暮色寒風中搖曳的幾竿青竹,又緩緩移回謝雲歸臉上,語氣平靜如水。
“謝太守不也在此地嗎?”
謝雲歸微微一怔。
明昭繼續道,“太守門第清貴,陳郡謝氏,冠蓋江左。若論南渡,謝氏當為先行。然太守卻留在這北地孤城,守著這四面烽火,一城老弱。明昭愚鈍,敢問太守,又是為何?”
謝雲歸看著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自己或許小看了這個孩子。
她不僅有遠超年齡的堅毅,還有直指本質的敏銳。
他沉默了片刻,書房內只剩下炭火的微響。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暮色吞沒,書房內的燈顯得明亮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對明昭說,或是對這不可言說的時局,“南渡者存其國,留守者存其禮。此地雖小,不可使胡塵湮沒華夏衣冠。”
他只是平靜的陳述,卻道盡了這亂世之中,最無奈的選擇與堅守。
存國,固然重要。
但若文明禮樂盡喪,國將不國。
他是謝氏嫡系,在第一時間就收到了訊息,謝父讓他回南邊,他並沒有動,在一眾南逃的人流裡,逆著北上。
他將一郡之地的的糧庫盡數轉移到這易守難攻的雲城,將他不多的人馬一道帶著過來,在胡人的攻勢下,硬是守住了這城,胡人盡數奔往洛陽長安,沒空與他耗,他這暫且安穩了下來。
他留在這裡,守著這城池最後一點漢家秩序,最後一點士族風骨,那些人南逃的模樣,實在令人發笑。
滿朝公卿,一點骨氣都無,連帶著士族都成了笑話。
明昭斂衽下拜,“謝公大義,明昭受教了。”
謝雲歸看著俯身下拜的女孩,眼神複雜。他問道,“你既知留下艱難,可想好了日後如何?你父如今音訊全無,雲城亦非久安之地。胡人旦夕可至。”
明昭直起身,目光清澈堅定,“明昭不知日後如何,但知眼下該做之事。祖母需靜養,隊伍需安頓。明昭雖幼,願盡綿力。太守若有差遣,明昭與趙家部曲,願聽驅使。”
她沒有大包大攬,也沒有哭訴哀求,只是平靜地陳述現狀,表達態度。
務實,清醒,懂得分寸。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古有甘羅十二歲拜相,自古以來不缺驚才絕豔的天才,他為此也願意護一護這孩子,“你與老夫人安心住下。你帶來的那些人,趙勇等人,我會讓晏兒安排,編入城中巡防或協助庶務,總歸有口飯吃。至於日後……”
他頓了頓,“且看時局如何演變吧,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讓晏兒帶你熟悉一下城中情形。”
這便是初步的接納與安排了。
“多謝太守。”
明昭不再多言,轉身退出書房。
謝晏一直在裡頭聽著,見她出去,回頭看了看阿父,謝雲歸擺手讓他退,他還看不出這小子心不在焉。
謝晏忙追了出去,“趙女郎……”
明昭愣了愣,對他微微點頭,兩人默然沿著來路返回。
兩人都沒說話,不熟,不知道說甚麼,明昭不是自來熟的人。
夜色已濃,雲城的街道籠罩在黑暗與寂靜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是這絕望世道里殘存的,微弱的星火。
謝晏一路將她送回來,“趙女郎,你且好生歇息,明日我帶你去城中走走,熟悉熟悉這雲城。”
“那就麻煩謝家阿兄了。”
回到別院,明昭站在院中,仰頭望著漆黑天幕上幾顆寒星。
謝雲歸的話猶在耳邊。
她緊了緊身上的夾襖,推門走進溫暖的廂房。
前路依舊茫茫,但至少今夜,有了遮風擋雨的屋簷,有了可以暫時安歇的床榻。
她躺在床上,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終於決堤,緊繃的心絃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驟然鬆弛,這一夜,明昭睡得極沉。
沒有山林呼嘯的寒風,沒有噩夢侵襲,沒有需要隨時警惕的聲響,只有身下乾燥柔軟的床褥和室內炭盆持續散發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像一隻終於歸巢的倦鳥,沉入甜鄉夢中,直至天光大亮。
她是被窗外隱約的,帶著生氣的嘈雜聲喚醒的。
不是胡騎的馬蹄,不是野獸的嚎叫,而是隱約的人語、腳步聲,還有幾聲雞鳴犬吠,這久違的、屬於人間煙火的聲音。
睜開眼,晨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暈。
她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之前的逃亡、山林、飢寒都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但身上乾淨卻陌生的衣物,以及房中淡淡的,不屬於趙府的陌生氣息,提醒著她現實的劇變。
她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四肢。身體是疲憊的,但精神卻好了許多。飢餓感再次襲來,但不再是那種掏心挖肺的絕望,這次期待是可以被滿足的。
青娘早已起身,端著溫水進來伺候她洗漱。“女公子醒了?老夫人也剛醒,用了些粥,精神比昨日更好了些。”
青娘臉上帶著笑,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些。
“那就好。”明昭點點頭,快速收拾妥當。
今天的衣服很是合身,很是貴氣,青娘幫她梳了個雙鬟髻,是魏晉時期少女最常見的髮髻。
她吃了早飯後,明淑也跑了進來,她恢復了生氣,可活潑了,蹦蹦跳跳的,“阿姊,這裡真好,我與阿爹阿孃都洗了個澡,昨晚都沒做噩夢。”
明昭看她這麼活潑也開心,“吃早飯了?”
明淑恩了一聲,“吃了,阿母讓我過來照顧祖母,說你肯定有事,祖母這我來看著。”
明昭揉揉她頭,“明淑真乖。”
走出廂房,趙勇父子已在院中等候。
趙勇換上了一身雖然陳舊但漿洗得乾淨的布衣,頭髮也束得整齊,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趙懷遠更是換上了半新的皮甲,腰間挎著刀,少年英氣勃發。
“女公子。”趙勇上前行禮,“太守府一早派人來,已將我們帶來的人都清點登記過了。除了幾個傷重的需要繼續休養,其餘青壯都已安排妥當。一部分編入城防巡守,一部分去修繕城牆、清點倉庫,還有些去城外廢棄的村落搜尋可用物資。婦孺老弱,也分了活計,紡線、縫補、做飯、照料傷病。總之,都有事做,有飯吃。”
他的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和隱隱的振奮。
有了正經的差事和穩定的口糧,這支一路跟隨,人心浮動的隊伍,才算真正在雲城落了腳,有了暫時的歸屬感。
這比單純的施捨救濟,更能讓人安心。
“如此甚好,辛苦趙叔了。”
明昭也鬆了口氣。
這是最好的安排,既能發揮各人所長,又能快速融入城中,不成為純粹的累贅。
“另外,”趙勇看了一眼兒子,“懷遠身手不錯,人也機警,末將以為,女公子身邊總得有個自家人照應。懷遠,從今日起,你就跟著女公子,凡事聽女公子吩咐,務必護得周全。”趙懷遠抱拳,“喏!懷遠定當盡心竭力!”
明昭沒有推辭。
在這陌生的城池,身邊確實需要可靠且熟悉的人。
趙懷遠年紀雖不大,但武藝見識都不差,又是父親舊部之子,忠心可鑑,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對趙懷遠點點頭,“有勞懷遠兄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晏一身利落的騎服,外有披風,走了進來。
見到院中情形,他目光在趙懷遠身上略一停留,便轉向明昭,一回生二回熟,他沒有再客套,笑道,“趙妹妹起得好早,昨夜休息得可好?”
“甚好,多謝阿兄掛心。”
明昭還禮,“正待阿兄前來。”
“那便好。”謝晏道,他看向趙懷遠。“父親讓我今日帶你熟悉城中各處。正好,也讓你帶來的這位……”
明昭介紹道,“趙懷遠,原是家父部曲之子。”
謝晏頷首,對趙懷遠友善地笑了笑,開始倒反天罡與人道,“懷遠兄弟,一起走吧。趙妹妹初來乍到,還需你多加照應。”
趙懷遠抱拳應是,默默站到明昭身後半步處。
作者有話說:
感覺大家都不評論,是不是寫得很冷門不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