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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謝家雲城(六) 是趙縝,趙懷朔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16章 謝家雲城(六) 是趙縝,趙懷朔

嚴侍女一路腳步匆匆,小跑著回到了太守府內院。

崔夫人正在偏廳與管著倉廩的胥吏核對最後一批越冬物資的清單,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

見心腹侍女如此神色,她抬手止住了胥吏的彙報。

“夫人!”嚴侍女平復了一下,將方才在城西別院的所見所聞,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從明昭利用野草樹皮纖維,到那前所未見、巧奪天工的腳踏織機圖紙,以及孫匠頭那激動到幾乎失態的反應,一字不落地稟報上來。

崔夫人起初只是靜靜聽著,當聽到那雙腳踏躡、解放雙手、效率倍增的織機原理時,聽到孫匠頭那句若真能造出,織布之速,何止倍增時,她霍然站起身。

“此言當真?孫師傅果真如此說?”

崔夫人是博陵崔氏嫡女,自幼見識不凡,又執掌內務數年,太明白織布效率倍增在這寒冬圍城之中意味著甚麼——

那不僅僅是多幾匹布,而是可能多活幾十、上百條人命!

是維繫軍心民氣的實實在在的希望!

“千真萬確!”嚴侍女肯定道,“奴婢親眼所見,孫師傅捧著那圖紙,手都在抖。趙家女公子言說那是她偶然得自前朝古籍,自己並不懂營造,全賴匠人施展。但觀其氣度,沉穩通透,絕非懵懂孩童。她還提出了集中漚制纖維、以工代賑紡線等一整套法子,思慮極為周詳。”

崔夫人在廳中緩緩踱步,腦海中飛速盤算。

趙明昭此人,初來時驚人之語令人側目,本以為只是早慧剛烈,沒想到竟真有經世致用之才,以且如此慷慨無私。

那等織機圖紙,放在太平年月,足以成為一個家族延綿數代,富甲一方的根基,她卻這般輕易地拿了出來,只為解雲城燃眉之急。

這份心胸,這份見識,這份決斷……

莫說是一個八歲女童,便是許多自詡清流名士的成年人,也未必能有。

“她這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市骨啊。”

“備禮。”

崔夫人停下腳步,果斷下令,“取我庫中那匹珍藏的越地繚綾,還有前歲得的那盒上品野山參,再備些精細茶點。我親自去城西別院,拜謝趙家女公子。”

嚴侍女微驚,“夫人,您親自去?”

崔夫人身份尊貴,執掌內務,便是城中有些體面的屬官家眷,也未必能勞動她親自拜訪,何況對方只是一個八歲的女孩,雖是趙氏女,但眼下畢竟算是客居。

“必須親自去。”

崔夫人覺得對方三天就有如此之功,此子必不可斗量,“此圖若成,於雲城有活命再造之功。我若只派你去,是輕慢了這份心意,更是輕慢了雲城的生機。謝家,不能做此等寒人心之事。”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也讓晏兒和恆厥回來,隨我一同去。恆厥那孩子與她投緣,晏兒是中間人。我們一家前去,方顯鄭重。”

約莫半個時辰後,崔夫人換上了一身相對莊重但又不失家常的深青色曲裾,外罩狐裘,髮髻梳得高,幾根玉簪簪著。

謝晏和謝恆厥也穿戴整齊,跟在母親身後。

僕役捧著裝有繚綾、山參和茶點的禮盒,一行人朝著城西別院而去。

此時明昭正在院中與青娘一起檢視第一批用石灰水稀溶液試驗浸泡的楮樹皮纖維。

經過特定比例和時間的浸泡,再加以捶打漂洗,那些原本粗糙堅韌的樹皮,果然分離出了更多、更柔軟潔白的纖維絲,手感比單純草木灰水處理的好了不止一籌。

“女公子,這法子果真有效!”

青娘撚著那些纖維,喜形於色。

明昭點點頭,正待說話,院門處傳來動靜。

她抬頭望去,只見崔夫人攜二子,帶著捧禮的僕役,正步入院中。

明昭微怔,隨即反應過來,迎上前去斂衽一禮,“明昭見過崔夫人,夫人親臨,晚輩惶恐。”

崔夫人親手扶起她,目光先是在院中那些明顯經過精細處理的纖維材料上掃過,又落在明昭沉靜卻不失禮的小臉上,溫言道,“女公子不必多禮。我此來,是專程道謝的。”

她示意僕役將禮盒奉上。“些許薄禮,聊表謝意,還望女公子莫要推辭。這匹繚綾雖不多,但質地輕軟,給老夫人或女公子裁件貼身衣物,也算合用。山參可用於滋補,老夫人病體初愈,正宜溫養。”

明昭看著那光潤如月華,輕薄若煙霧的越地繚綾,和那品相極佳的野山參,心中明白這份禮不輕。

繚綾在此時是頂級絲織品,價值不菲,山參更是難得的補品。崔夫人親自前來,又備此厚禮,姿態已擺得極足。

“夫人厚賜,晚輩愧不敢當。”

明昭再次行禮,“明昭年幼,偶有所得,能對雲城略有裨益,已是幸事,豈敢居功受此重禮?”

“女公子過謙了。”崔夫人語氣誠摯,“你所獻織機之圖,若真能製成,乃活人無數之功。便是這纖維處理、集中紡線之法,亦能惠及城中許多孤弱。此非私誼,乃公義之謝。謝家執掌雲城,若對如此義舉無動於衷,豈不愧對滿城軍民?”

她頓了頓,看著明昭清澈的眼睛,緩聲道,“女公子慷慨,以秘圖公之於眾,解雲城之急。謝家無以為報,唯銘記此情。日後女公子在雲城,但有需求,只要不違大義、不損城防,謝家必定全力相助。”

這話給出了一個鄭重的承諾。

從客人到被承諾全力相助的恩人,明昭在雲城的地位,因這幾張圖紙和一套方法,發生了質的改變。

謝晏在一旁道,“趙妹妹,母親所言,亦是晏之心聲。”

謝恆厥雖然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見母親和兄長都如此鄭重,也學著樣子,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地說:“明昭,恆厥也記著!”

明昭心中一定,她不再推辭,再次斂衽,“既如此,明昭便厚顏拜領夫人厚賜。雲城安,則明昭與祖母安。願與夫人、與雲城軍民,共度時艱。”

崔夫人臉上有著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好孩子。有你在此,是雲城之幸。”

她又關切地問了老夫人的病情,囑咐嚴侍女日後對別院所需多加上心,這才帶著兒子們告辭離去。

送走崔夫人一行,明昭站在院中,看著那匹光華流轉的繚綾和珍貴的山參。

青娘等人臉上都帶著與有榮焉的喜色。

“收起來吧,繚綾先留著。”

這匹綾太過珍貴顯眼,現在不是用的時候。山參倒是可以仔細收好,以備祖母不時之需。

從今天起,她在雲城,不再是無根之萍了。

她轉身望向趙懷遠他們正在忙碌的偏房,火炕還在弄,她在等,等著煙囪冒出筆直的青煙。

禦寒的布和炕,這兩件事,她都要做成,而且要做得漂亮。

······

洛陽的烈焰映紅了南渡王公的舟帆,長安的宮闕在胡騎鐵蹄下呻吟。

八郡膏腴之地,盡化羶腥。

半壁錦繡山河,淪為鬼域。

詔書斷絕,援軍無蹤,北地如沸鼎,萬民似烹魚。

在這片彌天的血色與哭嚎中,一支孤軍正逆著潰逃的洪流向北。

他們人數不過萬餘,衣甲殘破,面染風霜,一雙雙眼眸,在朔風與塵沙中灼灼如未熄的炭火。

隊伍前方,一騎玄甲,大氅獵獵。

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孤松,縱然滿面塵灰,也掩不住曾令洛陽擲果盈車的驚世容貌。只是此刻,那眼眸裡再無半分旖旎風流。

是趙縝,趙懷朔。

他懷中有一封被血浸透,字跡模糊的求援信,來自壺關。

信使在說完胡人破關,盡屠守軍……後便嚥了氣。

壺關,太行咽喉,並南鎖鑰。

若此關永淪胡手,則幷州門戶洞開,胡騎可長驅南下,與洛陽、長安之敵連成一片,屆時北地將再無半寸淨土。

“將軍,壺關已失,敵眾我寡,且士卒疲敝……”

副將聲音嘶啞。

趙縝沒有回頭,目光看著前方瀰漫的雪霧,“正因為失了,才要奪回來。正因為敵眾我寡,才必須奪回來。此去非為赴死,”

他頓了頓,“乃為求生,為這身後萬千無路可逃的漢民,也為無路可走的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他們別無選擇。

萬餘人馬,穿越被胡騎遊哨反覆梳篦的死亡地帶,晝伏夜出,啃冰臥雪吃著乾糧。

那是他們孤城的百姓為他們備的口糧。

斥候不斷帶回令人絕望的訊息,壺關駐守的羌胡部落約三千,據險而守,周圍數個胡人部族聞風而動,正從不同方向朝壺關匯聚,似要以此為中心,刮盡太行山南麓的膏血。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本錢等待。

第五日拂曉,風雪最暴烈之時,壺關黑色的輪廓如巨獸匍匐在前。

趙縝他舉起手中那杆伴隨他多年的馬槊,槊尖遙指關城,聲音壓過了漫天風嘯。

“諸君,可還記得洛陽繁華?可還記得家鄉炊煙?”

寒風捲著雪粒,抽打在將士麻木的臉上。

“胡虜奪我城池,焚我宗廟,辱我姐妹,視我漢民如兩腳羔羊!”

他的聲音撕裂風雪,宛如瀕死孤狼的嗥叫,帶著血淋淋的恨意與不甘,“今日,他們就在關上!告訴我——!”

他勒轉馬頭,掃過身後將士們的眼睛,

“是引頸就戮,待其宰割,還是握緊刀矛,隨我趙縝,奪回此關,用胡虜之血,祭我枉死同胞?!”

“殺——!!!”

回應他的,是萬餘人喉嚨裡沙啞沸騰的怒吼。

疲憊、恐懼、絕望,在這一刻都止步,他們被更原始的憤怒與求生欲點燃。

勝則生,敗則死!

別無他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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