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章 蒼茫大地(七) 要不我幫你砍幾萬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7章 蒼茫大地(七) 要不我幫你砍幾萬

明昭的心沉了下去。

她慢慢走上前,趙懷遠緊握木矛,警惕地護在她身側。

“嬸子,”明昭目光落在水邊那具身體上。那是個中年男子,面黃肌瘦,雙眼緊閉,嘴唇青紫,胸口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他……好像還有氣。”

“有氣?”婦人茫然地重複,隨即搖頭,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沒了!早沒了!昨晚就沒氣了!冷的!都硬了!”

她說著,又要去推那人。

“等等!”明昭蹲下身,不顧溪水的冰冷浸溼了鞋襪,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那男子的鼻端。

“他還活著!”明昭抬頭,看向那婦人,“只是氣息太弱!”

婦人死死盯著她,“他不能活著,我的幼子死了,我埋了,他把他挖出來吃了,如今還要吃我的一對兒女,虎毒不食子,他禽獸不如。”

明昭:……

這種人更不能汙染水源了,但面前的嬸子明顯精神狀態不好。

她不能再刺激人,“嬸子,這樣,你把他放一邊,我幫你砍幾刀,血一流自然有猛獸聞著味過來吃了他。”

明昭看了這溪水與寒潭,“我們很多人,需要這水源,這水要是不乾淨了,才是沒了生路。”

雖水是活水,但她看見了,裡頭衝下去屍體,多隔應啊!

那婦人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死了不見屍就好。

她不想讓孩子們知道幼弟被親父挖出來了,她看見了,他的眼睛冒著綠光,不似人了。

明昭點點頭,能說通就好,然後趙懷遠就拖著男人去照辦了。

明昭還想說甚麼,那嬸子就要走,她想了想喊住了人,“我們在往左邊的山上,挖到了可以果腹的菜,那裡不止一種野菜,你可以去找找。”

大冬天的,聽著還有兩個孩子。

那人回過頭來看著她,這是胡人闖進來,她頭一次接收到善意,儘管這來自於一個不足十歲的女孩。

可能是這嬸子的眼神裡面有太多東西,明昭愣了愣,也這麼看著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女人已經走了。

如今得到赤芝,還是祖母更重要,她要在山裡休整,只要祖母在,就不是山窮水盡之時。

這山裡還是有吃的,她回去組織人去挖根徑,這麼大的山,總有活路的。

明昭與趙懷遠返回山坳時,趙勇迎上來,見兩人平安歸來,神色明顯一鬆。待看到明昭從揹簍裡小心捧出的赤芝,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赤芝!女公子,這可是大機緣!”

他驚歎於明昭的運氣,他常年隨趙縝在外,知曉這等天材地寶的珍貴,尤其對老夫人如今油盡燈枯的身子而言,簡直是續命仙草。

“趙叔,還得靠您。”明昭將赤芝交到他手中,“一半用來給祖母燉湯,另一半放在粥裡,大家一起補補身子。”

畢竟這裡這麼多人,祖母也用不了一整個,他們沒有能儲存的東西,不如用了,免得成禍事。

趙勇鄭重接過,立刻吩咐下去。

也是巧,今日午後,趙懷遠留下的幾個部曲竟用陷阱捕到了一隻瘦弱的野兔和兩隻山鼠,雖不多,但在這時候,已是難得的美味與油水。

赤芝被仔細清洗,取下一半,與清理乾淨的野兔、山鼠一起,加上幾塊原本留著應急的乾薑,放入瓦罐,架在火上慢慢煨燉。赤芝特有的,略帶苦意的清香混合著肉香,漸漸瀰漫在冰冷死寂的山坳裡,彷彿給這絕望之地注入了第一縷活氣。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抽動著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口咕嘟作響的瓦罐,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卻無人敢有怨言或上前。誰都知道,那是給老夫人的救命湯。

明昭親自守在火邊,用一根洗淨的細木棍輕輕攪動。湯汁漸漸變成一種溫潤的金褐色,赤芝的精華似乎都融在了裡面。燉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肉爛芝化,香氣撲鼻。

她將瓦罐端了進去,小心翼翼地將湯水舀出一碗,又挑了些最軟爛的兔肉和芝片,親自端到祖母榻前。

老夫人得到了休息,稍微緩過來一些,但還是半昏半醒。明昭扶起她,在她耳邊輕喚:“祖母,昭昭找到好東西了,您喝一點,暖暖身子。”

或許是湯氣的燻蒸,或許是血脈的感應,老夫人眼皮動了動,微微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明昭臉上,又移到那碗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湯上。

明昭用小木勺,吹溫了些,喂到祖母唇邊。

起初幾口,老夫人吞嚥得極為艱難,幾乎要嗆出來。明昭耐心極了,一點點地喂。

或許是赤芝藥力溫和沛然,或許是那點難得的肉食油脂喚起了身體最本能的求生欲,幾口熱湯下肚,老夫人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了些許,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灰敗,而泛起了血色。

她喘息聲也平穩了些,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有了焦距。

“昭昭……”她微弱地喚了一聲。

“祖母,我在。”明昭握住她冰涼的手,將碗湊近些,“再喝一點,好東西,對身子好。”

老夫人就著她的手,又喝了幾口湯,吃了兩小片燉得極爛的兔肉和一點赤芝。

一碗湯見底,她額頭上竟滲出細密的汗珠,不再是冷汗,而是帶著暖意的微汗。

“舒服些了……”老夫人長長舒了口氣,眼神慈愛又心疼地看著孫女明顯消瘦的小臉,“苦了你了,孩子。這東西難得,你自己也吃些,看你瘦的。”

“祖母好了,昭昭就不苦。”明昭搖搖頭,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緩和了些。赤芝果然有效,至少將祖母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她服侍祖母重新躺下,蓋好皮裘。

老太太精神好了許多,低聲詢問幾句外面的情形。明昭揀些能說的寬慰她,哄著她慢慢睡去。

這一次,祖母的呼吸明顯均勻綿長了許多。

看著祖母安穩睡去,明昭才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憊也湧了上來。

趙勇將剩下的半碗湯和罐底那些帶肉的濃汁盛了出來,不由分說地端到明昭面前,“女公子,您必須吃一些。老夫人說得對,您這些天耗神費力,又餓又冷,再這樣下去,身子也要垮的。您若倒了,咱們這些人,就真沒指望了。”

他的話不容拒絕,周圍的趙府舊人、部曲,甚至那些一路跟隨的潰兵,都默默地看著她,眼神裡是同樣的意思。

明昭不能倒,也不僅僅是身體不能倒。

她沒有再推辭,接過那半碗溫熱的,濃縮了赤芝精華和肉汁的湯,慢慢喝下。

湯汁入腹,溫熱的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被熨帖了些許。

她又吃了些罐底的碎肉和赤芝殘渣,雖然不多,但對空乏已久的腸胃已是莫大的撫慰。

暮色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被群山吞噬,窩棚間燃起的幾堆篝火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暖源和依憑。

眾人喝了暖腹的粥,夜色如墨,篝火噼啪作響,將圍坐的人們臉上映照得忽明忽暗。

疲憊和飢餓並未因一碗稀薄的粥水而遠離,但老夫人好轉的訊息和那口帶了赤芝藥氣的粥,終究是在沉沉死氣中撕開了口子,透進微弱的活氣。

明昭坐在最中間的篝火旁,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長。她環視周圍,一張張臉孔上,有麻木,有畏懼,有茫然,也有像趙勇父子那樣,帶著沉靜和期盼的。

不能只靠那點天降的運氣和趙懷遠偶然的收穫。

隊伍必須動起來,必須找到更穩定的食物來源,必須知道外面的情況,否則,這點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會在現實的寒風中熄滅。

她清了清有些乾啞的嗓子,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趙府舊人、部曲、潰兵,還是那些惶惶不安的僕役和家眷,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這個年僅八歲,卻有著超乎年齡決斷的女公子,此刻已是這支隊伍無形的主心骨。

“諸位,”明昭開口,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山坳裡傳開,帶著孩童的軟糯,也帶著希望的力量,而希望,是這個時代最可貴的。“今日,我們得了些吃食,祖母也緩過來了,這是老天給的喘息之機,但我們不能坐吃山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趙叔帶回來的糧食,加上這點野物,省著吃,最多也只夠兩三天的量。我們不能等到糧盡水絕再想辦法。”

她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連綿起伏的山影,“這大山看著荒涼,但並非死地。我們今天找到了赤芝,找到了野菜,也設陷阱抓到了獵物。這說明山裡還有活路,就藏在我們眼皮底下,得靠我們去找,去挖,去守。”

“所以,”她提高了些聲音,稚嫩的嗓音在山壁間迴盪,“明日,我們要動起來,所有人都要動起來!”

“身強體壯、有過山林經驗的,跟著趙叔和懷遠兄,分幾隊。一隊,繼續往深處探路,尋找更安全、更適合落腳的地方,留意一切人活動的痕跡,哪怕是一點不同尋常的聲音!我們要找到別的逃難者,或者可能存在的山寨、村落。記住,謹慎為先,遇事不可莽撞,以探聽訊息、保全自身為要。”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