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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蒼茫大地(六) 女公子,發現了甚麼?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6章 蒼茫大地(六) 女公子,發現了甚麼?

天光未亮,濃重的灰白在山巒邊際洇開,山坳裡還殘留著夜的寒意與死寂。

明昭為了第二天的體力,忽悠自身的飢餓,她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但總是不安穩,夢魘的餘悸,讓她眼底鬱氣揮之不去。

清晨醒來時,她輕手輕腳挪開枕著自己腿沉睡的明淑,又給祖母掖了掖蓋著的破舊皮裘,這才起身,走到即將熄滅的火堆旁。

這還是虧得有僕婦夜裡醒來為她們添柴,縱使如此,明昭依舊覺得很狼狽,她從來沒有這麼飢寒過。

趙勇和趙懷遠父子已經在那裡了,正低聲商議著甚麼。見她過來,趙勇站起身:“女公子,怎不多歇會兒?”

“睡不著。”明昭聲音有些低啞,目光落在趙懷遠身上。少年身量已近成人,面容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眉眼間有著顛沛與刀劍磨礪出的痕跡。“懷遠兄,今日探路,我能跟你一起去麼?”

趙懷遠一愣,下意識看向父親。趙勇也皺了眉:“女公子,這太危險了!山路難行,萬一遇上……”

“我知道危險。”明昭打斷他,她實在太想破這死局了,“正因危險,才要去。一來,我眼睛或許能發現些你們忽略的人跡,或者能果腹的東西。二來,我想親自看看前面的路。”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走遠,就在附近山嶺轉轉。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祖母有青娘她們照看。”

趙勇還想再勸,趙懷遠卻先開口了,他看向明昭的眼睛:“女公子不怕?”

“怕。”明昭答得乾脆,“但怕沒用。”

趙勇看著兒子,又看看眼神沉靜的女公子,最終嘆了口氣,“懷遠,護好女公子。日落前,務必返回。”

“喏!”

簡單吃了點冰冷的餅屑,喝了幾口溫水,明昭和趙懷遠便離開了山坳。趙懷遠手持一杆削尖的木矛遞給她,明昭接過,見他腰間別著短刀,走在前面,腳步輕盈警覺。明昭跟在他身後,把木矛當作手杖,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晨間的山林籠罩在薄霧裡,露水打溼了枯草和衣衫,冰冷刺骨。

空氣清新得凜冽,卻也死寂得可怕,除了風聲和偶爾的鳥鳴,聽不到任何人聲。

明昭不知如何形容,這個時代有著最美的風景,有著最殘酷的人間,才有了文人們筆下華美的賦,又極為悲愴的詩,雜揉在一起,成了魏晉風流。

可這些,並不能掩蓋無處不在的屍骨,無家可歸的怨魂。

趙懷遠熟稔山路,他辨認著獸徑和隱約的足跡,避開可能設伏或視野開闊的地帶,專挑林木茂密、地形複雜的路線前進。

明昭學著他的樣子,努力觀察。

她看到了被踩斷的枯枝,看到了岩石上蹭到的泥印,甚至在一處背風的石凹裡,發現了尚帶餘溫的灰燼和幾塊啃得異常乾淨的細小骨頭——

有人不久前在這裡停留過,而且吃了孩子。

但這事在這時代已是平常,甚至變不成談資,明昭只能當不存在。

“是逃難的人,人數不多,不超過五個,可能是一家子。”趙懷遠低聲判斷,“看方向,也是往西南更深的山裡去了。”

山野之中,並非全然死地。

絕望的人們正在向更深處遷徙,尋找渺茫的生機。

他們繼續前行,翻過一道山脊,進入一片向陽的緩坡。這裡的林木稍顯稀疏,枯黃的草叢間,能看到一些頑強存活的耐寒植物。

明昭的目光仔細地掃過地面、樹幹、岩石縫隙。她上輩子久病,看過不少雜書,幻想過荒野求生,對某些野外可食植物和草藥有模糊的印象。

“懷遠兄,你看那個,”她指著一叢貼地生長,葉片肥厚帶刺的植物,“是不是刺兒菜?我聽老人說,嫩葉焯水能去苦味,可以吃。”

趙懷遠蹲下看了看,野外的東西不能亂吃,出了事沒有藥,但食物實在太缺了,他挑起一點嚐了嚐,皺眉,“是有些野菜味,但很苦,而且不多。”“有總比沒有好。”明昭說著,全摘了下來,用一塊粗布包好。她又發現了幾簇葉片細長,根莖膨大的野蒜,雖然瘦小,但辛辣的氣味讓人精神一振。

兩人一起動手,全挖了,只要能吃,都不放過,他們人多,冬天沒吃的,要是能遇見動物就好了。

趙懷遠嘆了一聲,給老夫子與女公子補補身子,不然怎麼撐過去?

要是老夫人出了事,他見到將軍,又該怎麼交代?

尋找的過程緩慢而仔細,更多的時候是一無所獲。

凍土堅硬,很多植物早已枯萎。

飢餓和寒冷像無形的鞭子,驅使他們不放過任何可能。

日頭漸漸升高,霧氣散了些,但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陽光慘淡無力。

兩人走到一處背陰的,岩石嶙峋的崖壁下。這裡溼氣更重,巖縫裡長著厚厚的青苔和蕨類。

明昭掃過那些暗綠的苔蘚和枯死的藤蔓,忽然一點異樣的色澤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崖上邊幾塊巨大岩石交錯的陰影深處,一株枯死的矮樹根部,背光潮溼的角落,有一抹暗紅。

她心頭莫名一跳,放輕腳步走過去。撥開垂掛的枯藤,那抹紅色漸漸清晰。

那是一簇菌類。

並非尋常蘑菇的傘蓋形狀,而是如同層層疊疊的雲片,又似凝固的火焰,顏色是濃郁的赤紅,邊緣帶著暗金的光澤,表面光滑潤澤,在這陰暗潮溼的角落裡,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瑰麗。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滯。

赤芝?

傳說中能益心氣,補中,增智慧,久食輕身不老的仙草?

現實中它或許沒有那麼神奇,但絕對是極其珍貴難得的藥材,尤其在這缺醫少藥,祖母又身體垮了的時候。

“女公子,發現甚麼了?”趙懷遠見她久久不動,警惕地靠過來,隨即也看到了那簇赤芝,“這是靈芝?顏色好生罕見!”

“是赤芝。”明昭的聲音有些發乾,“應該是很好的藥材,或許對祖母的病有用。”

趙懷遠眼睛亮了:“能治老夫人的病?那太好了!”

他立刻上前,有些手足無措,“這怎麼採?直接摘嗎?”

“聽說靈芝需以木器或玉器取下,忌鐵器金器,以免損了藥性。”明昭回憶著書上似是而非的說法,“用這個木矛,小心地從根部撬下來,儘量完整。”

趙懷遠依言,解下腰間一段備用的結實麻繩,幾個躍身跳上去,用麻繩繞緊樹幹,再拉著繩下下去取。

他屏住呼吸,動作極其輕柔,一點點剝離赤芝與枯樹根連線的部分。

那赤芝質地堅韌,彷彿有膠質,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完整地取了下來,竟有成人手掌大小,層層疊疊,赤金流光,即使在晦暗的巖隙中也難掩華彩。

他身手好,藝高人膽大,就這般幾個縱身跳了下來,遞給明昭。

赤芝入手微沉,帶著山岩的涼意。明昭用一塊粗布,小心翼翼地將赤芝包裹起來,放回揹簍裡。

兩人不敢久留,循著來時的標記,加快腳步往山坳營地返回。

路過一處山澗,澗水從高處淌下,在亂石間衝出一個水潭,水質清澈,在冬日裡冒著絲絲白氣。

趙懷遠停下腳步:“女公子,我打些水回去。夜裡冷,多燒些熱水也好。”

“好。”明昭點頭,將揹簍和木矛放在一旁的石頭上,自己也走到水邊,怔怔看著自己的倒影,想掬水洗把臉,驅散些疲憊。

就在趙懷遠俯身用皮囊灌水時,明昭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上游不遠處的灌木叢後,有身影晃動。

她立刻警惕起來,拉了一下趙懷遠的衣角,示意他噤聲。

她拿上揹簍,兩人隱在一塊大石後,悄悄望去。

是個婦人,衣衫襤褸,頭髮枯槁散亂。她正費力地拖拽著甚麼,動作僵硬緩慢。

待走近些,明昭看清了,拖拽著的是一個一動不動的人,似乎是個男子,衣衫同樣破爛,手腳軟軟地垂著,在婦人粗魯的拖拽下,在卵石和凍土上留下凌亂的痕跡。

婦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裡發出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嗚咽,像是哭,又像是瀕死的獸鳴。

她將那具身體拖到水邊,停了一下,在積蓄力氣,然後竟是要將人往冰冷的溪水裡推!

“住手!”

明昭脫口而出。

聲音在寂靜的溪谷裡格外清晰。

怎麼能破壞水源呢!

她還沒洗臉呢!

那婦人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跳開,驚恐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枯槁灰敗,佈滿汙垢的臉,眼睛渾濁,佈滿了血絲和近乎癲狂的絕望。

她看到明昭和趙懷遠,尤其是看到趙懷遠手中的木矛和腰間的短刀,臉上的驚恐更甚,想逃跑,雙腿卻抖得厲害,挪不動步子。

“你們,你們別過來!”她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他沒氣了,他死了!我,我就是想讓他乾淨些……讓他順水去了,別爛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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