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番外8 一顆單身的石頭
一直到三個時辰後, 夏荷都沒想明白,怎麼會有人喝醉了不哭不鬧,就只是蹲在那裡當一顆石頭?
眼看著太陽要落山了, 天邊的雲彩被渲染出大片的金黃。
石喧還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旁邊的祝雨山也不說話,大有守著她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夏荷終於受不了了:“她還要蹲多久?”
石喧充耳不聞,祝雨山抬眸看向她。
這件事到底是夏荷理虧, 祝雨山一看過來,她就開始賠笑:“那甚麼……都到家門口了, 一直不進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這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去客房蹲著?”
祝雨山看了一眼天空,沒看出有下雨的跡象。
不過娘子蹲了這麼久,也確實該換個地方了。
“娘子。”
他溫柔喚她, 聽得夏荷一陣牙酸。
石喧沒理他,祝雨山又叫一遍:“娘子?”
石喧睫毛動了一下, 好半天才遲緩地看向他。
夏荷沒忍住笑了。
祝雨山和石喧聽到聲音, 立刻朝她看去, 只不過一個動作快些, 一個動作慢些。
被這兩口子盯著, 夏荷壓力很大, 輕咳一聲解釋:“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她很招人疼。”
祝雨山不否認, 只是掃了她一眼:“不需要你疼。”
夏荷震驚:“我……”
“娘子, ”祝雨山又回過頭去哄人了,“不蹲了好不好?”
石喧不說話。
祝雨山試探:“我們換個地方蹲?”
石喧還是不說話。
祝雨山嘆了聲氣:“已經幾個時辰了,你的腿不酸嗎?”
石喧聞言, 總算有了反應:“不酸。”
“娘子真厲害。”祝雨山立刻誇獎。
石喧點頭:“是的,我是一顆厲害的石頭。”
祝雨山:“你不僅是厲害的石頭,還是最厲害的石頭。”
石喧彎起唇角。
從一開始就在旁邊偷聽的夏荷滿臉疑惑,不懂怎麼突然就誇起來了……就因為石喧蹲了一下午腿不酸?
哦,好像是挺厲害的,反正她是做不到。
不管怎麼說,石喧肯理人了是好事。
祝雨山又在旁邊勸了幾句,石喧總算鬆口:“可是我走了,沒人看門怎麼辦?”
夏荷:“沒事沒事,本來也不需要……”
話說到一半,被祝雨山眼神制止,她老實閉嘴。
祝雨山解決了干擾因素,沉思片刻後,從旁邊的山道上撿了許多石頭來,整整齊齊擺在石喧面前。
“讓它們看大門。”他一本正經。
夏荷嘴角抽了抽,心想這麼敷衍的解決辦法,石喧肯答應才……
石喧:“好。”
夏荷:“……”
要不說你們是兩口子呢。
有了小石頭大軍看門,勇敢的禁衛軍石喧總算卸下重任,乖乖跟著祝雨山進門了。
夏荷的宗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穿過了大門前的屏障,入眼便是一片遼闊的空地。
空地之後,是錯落有致的建築,紅牆青瓦雲霧環繞,像極了石喧見過的那些寺廟。
如夏荷所言,整個宗門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目之所及連個人影都沒有。
祝雨山倒是挺喜歡這種安靜的,只是不知道娘子……
他還沒來得及擔憂,石喧就已經走到了一個水缸前,一臉認真地盯著缸前散落的石頭。
大約是因為靠近水源,石頭上都長滿了青苔,青翠美麗,生機勃勃。
看得出來,她也很喜歡這裡。
祝雨山揚起唇角,快步走到她面前:“我們在這裡多住兩天吧,雪蓮過幾天再去看也不遲。”
“那就太歡迎了,”夏荷立刻表態,“我一個人守著這裡,快無聊死了。”
石喧沒有回答,默默去旁邊的樹上摘了一片葉子,又回到青苔石頭前蹲下,將葉子頂在頭上。
夏荷:“?”
這是在幹啥?
祝雨山笑了:“哦,你現在也是一顆青苔石頭了。”
石喧眨眨眼,有點高興。
全場唯一笑不出來的人,在沉默許久後忍不住質問:“不是……你們倆有心念感應?”
她就是頂了一片樹葉子而已,怎麼猜出她現在是青苔石頭的?
夏荷發自內心的疑惑。
可惜石喧不回答,專心扮演青苔石頭。
祝雨山看在他們還要在這裡多住幾日的份上,勉為其難回了夏荷一句:“很難猜嗎?”
夏荷:“……”
她懷疑他在挑釁,但她沒有證據。
祝雨山的確沒有,他只是覺得自家娘子是一本翻開的書,內容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根本不需要甚麼心念感應,便能知道她在想甚麼。
“我與娘子,一向默契。”祝雨山不經意地炫耀。
才相處一下午,夏荷便已經倦了:“是麼,那你們還真是……我見過感情最好的夫妻。”
祝雨山聞言,面露微笑。
石喧糾正:“我們不是夫妻。”
祝雨山的微笑臉突然僵住。
夏荷一時沒聽清:“甚麼?”
頭頂樹葉的石喧重複一遍:“我和祝雨山,不是夫妻。”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遠山寂寥,天上飛過一隻大雁,無聲的沉默裡,夏荷緩緩張圓了嘴。
不知過了多久,祝雨山噙著笑,率先打破沉默:“不是夫妻?”
石喧點頭。
祝雨山笑意更深:“為甚麼?”
石喧歪歪頭,眼神還醉著:“因為情劫結束了啊。”
情劫結束了,身為夫妻的她和祝雨山都‘死’了,餘城的戶籍都銷了,哪還是甚麼夫妻。
聽出她的意思,祝雨山沉默了,夏荷默默別開臉,順便支稜起耳朵。
又一陣沉默過後,祝雨山:“不是夫妻,為甚麼我叫你娘子的時候,你不反對。”
石喧:“反對過,沒用。”
祝雨山:“……”
好像是,但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祝雨山:“既然沒當我是你夫君,為何每年除夕都給我壓歲錢?”
石喧:“那是回禮。”
收夫君的紅包不需要回禮,可他又不是夫君,所以身為一顆深諳人情世故的石頭,自然要給回禮。
祝雨山看著她坦蕩的表情,突然覺得太容易讀懂娘子也不是甚麼好事,比如現在,她只說了一句那是回禮,他便聽懂了她所有的言外之意。
他年年除夕趁她睡著跑回魔宮炫耀的紅包,合著是她人情世故的回禮。
祝雨山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所以這幾年你都當我是甚麼?”
石喧:“當你是祝雨山。”
祝雨山:“……”
這倒也是,自情劫結束後,她便只喚他祝雨山,從沒叫過他夫君了。
同吃同住同睡了這麼多年,才發現自己只是姘頭的祝雨山失去了所有力氣,站在青苔石頭前一言不發。
青苔石頭也是個存得住氣的,頂著一片樹葉一動不動。
全場唯一心情澎湃的人,大約只有夏荷了。
她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渴了很久,突然吃到了一個非常美味的大瓜。
當然,身為東道主,客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吵架了……應該不算吵架吧?
總之她還是應該出來調停的。
夏荷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甚麼……時間不早了,要不你們回房間再聊?”
祝雨山神色淡淡:“既然不是夫妻,就沒必要住在一起了吧。”
石喧還沒反應過來,應該調停矛盾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東道主立刻點頭:“好的,我給你們安排兩個房間。”
說完就看向石喧:“我們這裡有一間客房,裡頭的擺設全是石頭,你住那邊如何?”
石喧只聽到了石頭石頭石頭,立刻摘掉腦袋上的葉子,暈乎乎地跟著夏荷走了。
一刻鐘後,祝雨山黑著臉走進一間屋子,獨守空房。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屋裡沒有點燈,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長夜難耐。
祝雨山堅持了半個時辰,便皺著眉頭往外走。
今晚的月光很亮,門上的紙張透著清幽的光。
他大步走到門口,剛要拉開房門,門上便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腦袋上還頂著兩個圓圓的髮髻,是他今早給扎的。
祝雨山眉頭一挑,問:“誰?”
“我。”屋外傳來石喧遲緩的聲音。
只一個字,祝雨山便聽出她酒還沒醒。
夏荷究竟釀的甚麼酒,怎麼把人喝成這樣?祝雨山勉強動了一下殺心,便又去同外面的人說話了:“不是要分房睡嗎?你來找我幹嘛?”
屋外的人沉默了。
祝雨山一看她不說話了,立刻將門拉開。
月光下,石喧眼睛直愣愣的,只能看到他。
“不要分房睡。”她認真道。
祝雨山早在她不說話的時候就心軟了,此刻一聽她這麼說,更是甚麼底線都沒了。
但還是要說:“我不去你的石頭房。”
石喧頓了一下,道:“那我來你這裡。”
祝雨山:“你要為了我捨棄喜歡的石頭房?”
石喧點頭。
“唔……”祝雨山託著下巴假裝思考,半晌才開口,“可我還是很生氣。”
石喧不解:“為甚麼?”
祝雨山:“因為你說我不是你夫君。”
石喧:“可你本來就……”
沒等她把話說完,祝雨山就捏住了她的唇。
扁扁的,像個小鴨子。
“石喧,不是死過一次,前塵就能一筆勾銷的,”他看著她的眼睛,難得嚴肅,“即便死過八百次,亦或是天地日月被混沌淹沒,三界不復存在,你也依然是我的妻子,懂嗎?”
石喧嘴唇動了動,祝雨山放開她。
她的酒還沒醒,看起來很遲鈍,也不知有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祝雨山嘆息一聲,心軟得一塌糊塗:“不懂也沒關係,我可以慢慢教……”
“祝雨山,”石喧打斷他,“你要和我再成一次婚嗎?”
祝雨山倏然噤聲。
石喧眨了眨眼睛,重複一遍:“我想和你成婚。”
祝雨山這次沉默更久,再開口聲音都啞了:“……為甚麼?”
石喧思考很久,道:“因為不成親的話,你每年給我壓歲錢,我都要還禮,雖然金子一直在我這裡,但每次都要掰出合適的數量還挺麻煩,雖然我精通人情世故,但不想和你有太多人情世故,而且每次出行,都會有人問我們成婚多久了,每當我說沒有成婚,他們就會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想……”
話沒說完,祝雨山便吻上了她的唇。
石喧愣了一下,習慣性地抓住他的衣袖。
祝雨山吻得又急又柔,捧著她的臉就像捧著一個易碎的珍寶,唇齒糾纏間恨不得將所有熱切都給他。
吻了許久,祝雨山鬆開石喧,石喧眼睛蒙上一層水色,呼吸還有些急促。
“去你喜歡的石頭房吧。”祝雨山說。
石喧點頭。
深夜,石頭房。
依然在醉酒中的石喧被壞人哄騙著坐好,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祝雨山曾經的那座山,山裡有藤蔓從地下破土而出,直接將紅色的心臟貫穿。
石喧忍不住按了按肚子,祝雨山輕哼一聲,將人抱得更緊。
“娘子……”他啞聲喚她。
石喧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斷斷續續地開口:“就、就算沒有那些原因……我也想……和你成親。”
祝雨山喉間溢位一聲笑,握著她的腰往下按:“我知道。”
石喧閉上眼睛。
自從祝雨山恢復力量,她被抱著掂著很多次,每次都只需要抱緊就好,唯獨這一次是她要藉著自己膝蓋和腰的力量。
她覺得累,她不喜歡。
但壞人卻食髓知味,像一把可惡的鉤子,鉤住了就不放開。
“其實,深一些……會更舒服。”壞人還在騙。
本著對他的信任,石喧試了一下,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光。
一夜結束,石喧終於醒酒,翻個身背對祝雨山,不願意理他。
“我最喜歡娘子。”祝雨山從背後抱住她,睡意朦朧。
石喧還在生氣他昨夜的欺騙,直到他睡著了,才小聲說一句:“我也是。”
不在他清醒時說他最想聽的話,這是她對他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