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番外7 一顆喝醉的石頭
祝雨山炫耀完紅包就走了, 冬至也回兔窩繼續睡,誰都沒有將今夜的插曲當回事。
只有重碧,翌日清晨看著魔宮主殿被剝了金衣的柱子, 陷入久久的沉默。
冬天很快結束, 春天接踵而來,時間被分成四個季節,二十四個節氣, 週而復始一年又一年。
石喧和祝雨山一起,看過了一望無際的八千大山, 看過了萬里冰封的北國風光, 看過花海,看過瀑布草原日照金山,昔日只能在天幕上遠遠看的風景,如今終於能深入其中親身感受。
隨著見過的世面越來越多, 石喧的情緒也越來越豐富,有一些祝雨山沒教到的, 她也可以自行了悟了。
比如‘快樂’, 就是比高興還要更高興一些的情緒。
她時常感到快樂。
又一個清晨, 石喧從睡夢中醒來, 發現自己到了一處陌生的森林裡。
這幾年到處玩, 她已經習慣這種睜開眼睛就到了另一處的情況了, 只是難得醒來的第一時間,沒有看到祝雨山。
森林靜悄悄, 只有鳥兒在叫。
陽光穿過樹葉, 像薄紗一般落在地面上。
石喧坐在陽光裡,抬手抓了一下如有實質的光,果不其然抓了個空。
雖然學會了很多情緒, 但石頭的本性沒變,她靜靜坐在地上等著,從早上等到了晌午,依然沒等到祝雨山。
“祝雨山。”她開口喚了一聲。
無人理她。
過於安靜的環境,將她一瞬間拉回了獨自在荒野上的一千多年,她眉頭輕蹙,將聲音抬高了些:“祝雨山!”
她這次聲音很大,在森林裡傳出很遠,甚至還有了回聲。
回聲未消,森林深處便傳來了祝雨山的大聲回應:“我在這裡!”
石喧立刻站起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山路曲折,但難不倒石頭。
石喧穿過繁茂的樹林,走過一條架在溪流上的小橋,最後來到了一處坑洞前。
坑洞有個兩米多深,祝雨山站在裡面雙手叉腰,看起來有些惱火。
“你怎麼了?”石喧蹲下問。
祝雨山朝她舉起手:“給你撿了塊石頭。”
石喧看過去,他攤開手掌,露出一個粉色的貓眼石。
是她沒有見過的顏色。
石喧的眼睛倏然睜圓了。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被困一上午的煩躁頓時煙消雲散,眉眼含笑道:“我本想趁你睡著,帶你到天山去,這樣你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盛開的雪蓮,結果途徑此地,突然感應到此處有珍寶,便停了下來……”
“給我。”石喧已經甚麼都聽不進去,伸手就是要。
祝雨山將石頭遞給她。
石喧抓住石頭,立刻雙手捧著翻來覆去的看。
祝雨山:“這東西上面纏了幾十道陣法,其中幾道是護山大陣,若我猜得沒錯,這山裡應該有隱世的修者……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嗯?”石喧迷茫地看向他。
祝雨山一臉無奈:“你就不關心我為甚麼會掉下來?”
石喧:“是為了幫我拿石頭。”
猜對了。
但祝雨山不會輕易放過她:“那你就不想知道我為甚麼一直不肯上去?”
“你喜歡這個洞。”石喧一本正經。
祝雨山:“……”
石喧沒等看到他的表情,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畢竟她和祝雨山都很討厭洞。
她把石頭揣進專門放小東西的兜兜,又從另一個兜兜裡掏出一把瓜子,終於開始關心某人:“你為甚麼不上來?”
祝雨山並不在意她是真的關心,還是出於好奇和八卦之心,總之被她關心了就很高興:“因為我拿石頭時,踩到了護山大陣,一旦離開就會山石崩塌,你剛剛還在山裡睡覺,我怕山崩了會來不及救你。”
雖然知道自家娘子沒那麼容易死,但一想到她被埋在山石下面,就覺得很可憐。
所以只能在這裡等著她來尋自己了,只是沒想到她一直睡到了現在。
睡到了現在……祝雨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立刻問:“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石喧:“嗯。”
祝雨山:“……怎麼現在才來找我?”
石喧:“我在等你找我。”
石頭是這樣的,很少主動。
祝雨山突然面露歉疚:“是我不好。”
雖然學會了很多很多情緒,但時至今日石喧與常人相比,仍然是有些遲鈍的,比如她現在就不明白,自己只是回答一下他的問題,為甚麼他會突然內疚。
但不明白歸不明白,信祝雨山總沒錯。
他說是他不好,那他一定不好。
“你道歉。”她說。
祝雨山從善如流:“對不起。”
一直躲在暗處偷窺的夏荷終於忍不住咳嗽一聲。
祝雨山眼神一凜,當即要躍出坑洞。
夏荷趕緊跳出來:“別動!千萬別動!”
祝雨山和石喧同時看向她。
“是我啊,你們不記得我啦?”夏荷笑嘻嘻的,相比一千年前多了幾分成熟,卻還是混不吝,“我是夏荷啊,風仰的徒弟。”
石喧揮手:“夏荷,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啊祝夫人,”夏荷學著她的樣子揮手,“還是你更希望我像那隻兔子一樣,叫你石頭?”
石喧:“石頭。
“好的石頭。”夏荷笑著甩了一下頭髮,紅色的衣裳在陽光下耀眼明亮,“這位……魔神大人?”
祝雨山:“叫我祝雨山。”
“祝雨山,”夏荷輕咳一聲,“你現在踩著我家宗門的護山陣法呢,要是就這麼跳出來的話,整座山都毀了,我也就沒地方住了。”
祝雨山這才想起還有護山大陣的事。
“別人家的護山大陣,都是為了保護自家宗門,你這大陣倒好,還能反向摧毀宗門。”祝雨山眉頭輕蹙。
夏荷嘆了聲氣:“絕大部分時候,這陣法都是可以保護宗門的。”
只是這次遇上的是祝雨山,就不太行了。
“這是師父凝聚了畢生心血的陣法,若是此陣都破了,便說明來者並非門內弟子所能對付的,山石塌陷毀掉宗門,倒也是一種為弟子爭取逃生時間的方法。”夏荷耐心解釋。
祝雨山沉吟片刻,道:“你師父倒是用心良苦。”
夏荷:“可不是嘛。”
說罷,便期待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沒動。
夏荷只好低頭看向坑裡的祝雨山。
祝雨山眼神微動,一時不語。
當初夏荷和風仰為了給他護法犧牲良多,他自然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但又不想讓娘子把石頭還回去……
祝雨山思來想去,最後問夏荷:“你們宗門想不想搬家?”
夏荷:“……”
三人無言許久,最終以夏荷奉上自己珍藏的幾顆漂亮石頭,換回了貓眼石。
陣法重新穩定,石喧用一顆石頭換了好幾顆石頭,每個人都很高興。
難得遇到故人,夏荷再三相邀,終於說動祝雨山和石喧跟自己回宗門。
“師父三百年前就飛昇了,我如今是宗門的話事人,不過我這話事人當的沒啥用,因為我只顧自己修煉,懶得管別人,漸漸的那些師兄師姐都走了,又沒有新的弟子來拜師,如今整個宗門就我一個人了。”
“我們宗門不算大,卻也有屋舍三百間,你們有喜歡的屋子就隨便住,我就不給你們打掃了,你們隨便用清潔咒收拾一下就行。”
“你們修為那麼高,應該不用吃飯吧……我可不會做飯,但後山有不少東西可以吃,你們要吃飯的話就自己做,正好我也能蹭一頓。”
去宗門的路上,夏荷像是八百年沒說過話一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石喧與祝雨山在她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沉默。
夏荷嘴都說幹了,這倆人還無動於衷,她忍不住抱怨:“你們倒是理理我啊,怎麼一個個的像石頭一樣。”
說完,才意識到這倆人一個是山,一個是石……也確實都是石頭。
她有點氣餒,憑空變出一個竹筒,咕嘟咕嘟喝了幾口。
“好喝嗎?”石喧突然問。
夏荷直接遞給她:“嚐嚐?”
石喧沒跟她客氣,拿過來就要往嘴裡倒,卻被祝雨山攔住了。
“她喝過的。”他不認同地看著石喧。
夏荷無語:“我喝過的怎麼了,我又沒病。”
石喧點頭:“她又沒病。”
“不可以和別人同喝一杯水。”祝雨山還是不準。
夏荷白了他一眼:“我和她同為女子。”
石喧:“她和我同為女子。”
“那也不行。”祝雨山跟石喧溫柔地說完話,又遞給夏荷一個警告的眼神。
夏荷嘴角抽了抽,又變出一個新的竹筒:“新的,可以給她喝了吧?”
祝雨山這次沒攔。
石喧接過竹筒,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筒。
“怎麼樣?”夏荷問。
石喧點頭:“涼的。”
說完,把剩下那一點也喝了。
夏荷笑嘻嘻:“沒想到你酒量還挺好。”
石喧:“酒?”
祝雨山:“……酒?”
兩人同時看向她,夏荷意識到不對,笑容都收斂了不少:“是、是酒啊……有甚麼問題嗎?”
祝雨山擔憂地看向石喧:“她從未喝過酒。”
“……嗨呀,還以為怎麼了呢,”夏荷頓時鬆了口氣,“只是沒喝過酒啊,那今日就當是嘗試新東西了,我這酒不算烈,她不會喝醉的,再說了……”
她看向石喧。
石喧站在那裡,眼神清澈安靜。
夏荷笑了:“再說了,她這麼乖,就算喝醉又能怎麼樣呢。”
一刻鐘後。
石喧蹲在夏荷宗門的大門口,不動了。
“……她在幹甚麼?”夏荷試探。
祝雨山面無表情:“在當一顆石頭。”
夏荷:“……”
作者有話說:下章搞個酒後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