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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一顆說真話的石頭

2026-04-07 作者:山有青木

第69章 第 69 章 一顆說真話的石頭

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冬至盡心盡力給石喧解釋,魔域沒有官府衙門這種東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們五米開外,盯著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頭看向旁邊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著那邊,只不過視線裡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點頭,還不自覺模仿她的表情,跟著點了點頭。

重碧眉頭輕挑:“你這是徹底原諒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沒做錯事,談何原諒?”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騙了你幾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連收拾個高階魔族都需要我幫忙……這都算沒做錯事?”

“她先前行事,是為天下蒼生,又不是為自己謀求甚麼,”祝雨山停頓片刻,道,“既沒有受利,自然不必擔負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經看透他沒出息的本質,沒被他輕易糊弄過去。

冬至還在跟石喧介紹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說到激動處耳朵都冒了出來。

由於他說的都是自己的好話,祝雨山決定讓他們多聊一會兒,倒是旁邊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這隻該死的兔子,平時跟她怎麼沒那麼多話?

她不爽,就總想找點茬。

那邊兩個沒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邊這個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們現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頓了一下,沒說話。

重碧面露驚訝:“沒和好嗎?”

“本就沒鬧過彆扭,自然也談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說出這種話,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現在承認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這個問題,其實他問過石喧。

還作了點弊,特意在親熱時問的,問她要不要繼續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長長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問出這個問題時,他還生出一分慶幸,慶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轉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煉的天賦,才勉強跳出輪迴與他長相守。

結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當時眼神都渙散了,說話都艱難,態度卻仍然堅定。

他沒有說話,愈發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連呼吸都變得清淺,才重新問一遍:“要不要繼續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閉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結束,兩個人都變得心平氣和,他才問她為甚麼不願意。

“因為情劫已經結束了。”

她只說了一句話,便睡著了。

他卻因此沒了睡意。

如果是剛把人接到魔域的時候,他聽到這句話肯定要氣死了。

只是當時的她剛跟他解釋完,這一百多年為甚麼沒看人間,他對她連原則和底線都沒了,又怎麼會因為她的拒絕生氣。

不會生石喧的氣,但被重碧問起,他還是冷了臉。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來是不承認的。”

祝雨山:“我們朝夕相處,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實就夠了,夫妻之名沒那麼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問:“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祝雨山淡定地掃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懶腰,漂亮的眉眼顧盼生輝:“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動。

見他不說話,重碧又問:“她不懂情愛,或許這輩子都給不了你想要的回應,你如今剛與她重逢,新鮮感還在,可以忍受這樣的不足,往後千年萬年還能忍受嗎?”

荒原上起了大風,喧囂的風聲遮掩了心跳。

重碧沒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邊兩個走去,只是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了祝雨山的聲音。

“我想要的回應,不過是她高興。”

重碧沒有聽清,停步回頭:“甚麼?”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亂竄的魔氣殺意凜冽,神情卻溫和得像一個教書先生:“我如今,只想讓她高興。”

重碧定定看著他,彷彿有些不認識他了。

“讓她高興,是世上最簡單的事,只需給她講講故事,帶她出去走走,或者尋幾塊漂亮的小石頭擺在梳妝檯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說甚麼不足……”祝雨山靜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滿足。”

重碧忽略他最後那句話,直接問:“即便她不喜歡你,你也無所謂?”

“她不喜歡我,難道喜歡別人了?”祝雨山反問。

重碧沒想到還能這麼反駁,愣是被他問住了。

冬至還在嘰嘰喳喳,石喧卻已經開始走神了,手裡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來戳去,戳到一個硬處立刻刨了幾下,刨出一個不好看的石頭。

石喧盯著看了片刻,毫不猶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邊,刨了另一個石頭遞給她。

這塊石頭比剛才那塊強點,但石喧已經有最漂亮的黑紅石頭,所以這一塊也沒辦法入她的眼。

於是她和冬至繼續刨。

看到他們配合默契的樣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輕輕嘖了一聲。

兔子和石頭正刨得起勁,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兩人同時抬頭,看清是誰後冬至問:“幹啥?”

重碧打了個響指,冬至噗呲一聲變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掙扎抗議:“幹甚麼!快放開我!”

“別動,”重碧打了個哈欠,“剛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來。”

重碧沒理他,朝石喧行了一個大禮:“魔後,沒甚麼事的話我們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來還在抗議,可一看到她的動作,瞬間安靜了。

重碧順利將兔子帶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終於沒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禮……是隻對魔後才能行的禮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冬至震驚:“祝雨山同意了?!”

“這有甚麼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臉莫名,“就山骨君那沒出息的樣子,石喧若是願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給她吧。”

冬至無言以對。

沒出息的山骨君在礙眼的屬下和兔子離開後,將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來。

石喧還沒反應過來,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聲。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來。

石喧繼續蹲。

兩人在空曠的荒野上玩無聊的遊戲,直到石喧盡興了才停。

玩夠了,祝雨山開始跟她算賬:“不是同你說了,最近不要亂跑嗎?怎麼還是出門了?”

石喧:“無聊。”

無聊。

在知曉她的過往之後,祝雨山最怕她無聊,一聽到她這麼說,便將算賬的事拋之腦後了。

“我帶你逛逛魔域吧,雖然沒有人間熱鬧,卻也是有幾處盛景的。”他提議。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絕:“不要。”

祝雨山眉頭輕挑:“為何?”

石喧:“你現在是一個篩子。”

祝雨山頓了一下,意識到她在說自己周身魔氣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裡,那叫混沌之氣。

他笑了笑:“無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遲。”

石喧不認同地看著他。

“真的沒事,”祝雨山張開雙臂,在她面前轉個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兩人打道回宮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庫,山骨君本人則去了主殿,恢復自己紊亂的魔氣,以及斷掉的肩骨。

斷掉的肩骨好修,紊亂的魔氣卻沒那麼容易平復。

他這些年頻繁使用邪術,無論是軀體還是神魂,都已經耗損嚴重,縱然他試過多種法子,也時常有心無力。

都有心無力了,自然就不急於一時。

祝雨山調息打坐兩個時辰,時間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寢殿了。

石喧也剛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塊石頭。

又是石頭。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記得私庫裡還有這樣的東西。

“這是甚麼石?”他虛心請教。

石喧把石頭遞給他:“真言石。”

祝雨山舉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覺得像人間河裡常有的鵝卵石。

“做甚麼用的?”祝雨山把石頭還給她。

石喧:“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從成為魔域之主開始,就喜歡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寶物,私庫裡一直是滿滿當當的狀態,但因為性子孤僻,從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說話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庫房裡的寶貝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哪能個個都認識,”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塊石頭,“各類石頭也不少,你怎麼只拿了這一塊?”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頓:“可我們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會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著她較真的眼睛,失笑:“不論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轉身,走到床邊趴下。

一刻鐘後,床邊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頭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嗎?”祝雨山語露無奈。

石喧盤腿坐在石頭山旁邊,手裡仍拿著那塊真言石,臉上不見半點偷東西被發現的心虛。

祝雨山索性也到她身邊坐下,擠著她道:“你還沒告訴我,這真言石是做甚麼用的。”

他對這塊石頭毫無印象,猜測應該是搜尋其他寶貝時,順手得來的。

“測謊,”石喧對同類天然敏感,即便不能溝通,也能知其作用,“握在手中,說謊會發紅光,說真話會發綠光。”

祝雨山聞言頓時來了興致,接過石頭握住:“我討厭石喧。”

紅光。

祝雨山:“我不喜歡石喧。”

紅光。

祝雨山:“我恨石喧。”

紅光。

祝雨山:“我之所以將石喧從天上接到魔域,是因為我想報復她,而非是想與她團聚、想照顧她、又或者心疼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幕上。”

這段話很長,真言石緩了好一會兒,才冒出紅光。

石喧默默看著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微揚,將石頭還給她:“該你了。”

石喧接過石頭,還在看他。

祝雨山學著她的樣子歪頭,安靜和她對視。

石喧:“我知道答案了。”

祝雨山:“但不是你自己猜到的。”

石喧:“所以你不會放我走。”

祝雨山笑笑,看向她手裡的真言石:“玩一下。”

石喧這才握緊石頭,學他說話:“我討厭祝雨山。”

紅光。

祝雨山剛要笑,就聽到她說:“我喜歡祝雨山。”

還是紅光。

祝雨山表情僵了僵,無奈:“……我方才分明說的是不喜歡你。”

石喧一想也是,於是改口:“我不喜歡祝雨山。”

紅光。

祝雨山:“它不會只會發紅色的光吧,你試著說句真心話呢?”

石喧:“我不要再和祝雨山做夫妻。”

綠光。

祝雨山:“……不是這種真話。”

石喧:“我的原身和神魂分離太久,會快速開裂,所以我得儘快迴天上去。”

綠光。

祝雨山靜默半晌,將石頭拿回來:“我知道你原身和神魂分離太久不好,但不還有一萬年的時間麼,我會盡快想到辦法……”

想到辦法做甚麼,他卻不說了。

真言石對這種只說一半的話,無法進行有效判斷,索性使用石頭最喜歡的招數——

裝死。

石喧盯著真言石看了半天,遲遲等不到它亮起,又抬頭問祝雨山:“你怎麼知道我身魂分離一萬年後才會出事?”

祝雨山:“……”

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石喧很快猜到了緣由:“你偷聽我和冬至說話。”

“……這石頭還挺好玩,你再玩一下。”祝雨山又要將石頭還給她。

石喧立刻握住他的手,不讓他鬆開真言石:“偷聽了嗎?”

祝雨山無言許久,承認:“偷聽了。”

石頭亮起綠光。

石喧鬆開他的手,去擺弄那些漂亮的小石頭,並不在意他偷聽的事。

祝雨山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唇角微微揚了揚。

石喧將每一顆漂亮小石頭都玩了一遍,一回頭髮現祝雨山還握著那顆真言石。

他一直盯著自己,看起來也挺無聊的。

石喧想了想,問:“還要玩嗎?”

娘子盛情邀約,祝雨山當然答應。

祝雨山:“你見到我的第一眼,心裡在想甚麼?”

石喧:“你很好看。”

“別的呢?”

石喧想了想,說:“想不起來了。”

綠光。

“原來你是這樣膚淺的人,”祝雨山故意板起臉,“那如果我貌醜無鹽,身矮腰粗,你可還願意為了歷情劫委屈自己嫁給我?”

石喧:“會嫁。”

綠光。

話是祝雨山要問的,石喧回答了,他又不高興了。

“你從前經常同我說甚麼因果,你不過是一顆石頭,三界生靈與你有甚麼因果,也值得你這樣犧牲自己?”

石喧不知道他為甚麼生氣,但不妨礙她繼續回答上一個問題:“會嫁,但不會委屈。”

“嗯?”祝雨山抬眸。

石喧:“太醜的話,我會把你做成活死人,讓你在床上躺夠百年。”

祝雨山一頓。

石喧:“也可栽贓陷害,讓你去牢裡待上一世。”

祝雨山默默坐直。

石喧:“或者將你關在房中,直到老死。”

寢殿裡突然變得很安靜。

祝雨山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一句:“不過是長得醜而已……罪不至此吧?”

石喧看向他。

“但做得對,”祝雨山毫無原則,“娘子真厲害。”

石喧:“我不是你娘子了。”

祝雨山:“好的,娘子。”

石喧看出他是故意的,索性不理他。

祝雨山無聲笑笑,又問:“你初嫁給我那幾年,可有嫌過我冷漠?”

“沒有。”

綠光。

“知曉我不是甚麼好人時,你之所以不怕我,是覺得區區凡人不足為懼,還是信我不會傷害你?”

“都有。”

綠光。

祝雨山看著發綠光的石頭,靜了片刻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與我在一起的那麼多年裡,可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覺得即便沒有情劫,也願意和我成婚?”

石喧不說話了。

等待答案的過程裡,每一刻鐘都過得極為緩慢。

石喧想了很久很久,正要開口說話時,祝雨山突然將石頭拿走。

掌心一空,她抬頭看向他。

祝雨山眼底含笑:“該你問我了。”

石喧:“我不知道要問甚麼。”

祝雨山:“問甚麼都可以。”

石喧認真思考,可半天都想不到一個問題。

祝雨山看著她苦惱的樣子,忍不住提醒:“我們夫妻多年,你當真沒有對我生出過疑問?”

若說疑問,還是有的。

石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冬至和婁楷都問過的一個問題。

祝雨山為甚麼會娶她。

她說因為她賢惠、聰明、懂事、體貼、還很懂人情世故,但冬至和婁楷顯然是不認同的。

後來她拿這個問題去問祝雨山,祝雨山顧左右而言他,直到她睡著了,才在她耳邊說一句話。

她當時沒有聽清,後來也沒有再問。

真奇怪,這不過是他們在一起的幾萬天裡的一個小小瞬間,早就該遺忘在時間裡,她卻在今天,在此時此刻,突然想了起來。

“你當時在我耳邊說了甚麼?”她問了出來。

祝雨山驚訝於她記得這個小小的瞬間,更驚訝於她一提起,他便立刻想了起來。

“……蝴蝶妖的故事好像還沒講完,我叫人來給你講吧。”

祝雨山站起身往外走,“你可有甚麼想吃的,我順便給你帶回來。”

石喧不說話,視線默默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祝雨山越走越慢,最終停下,又折了回去。

“我當時說……”祝雨山欲言又止,“都成親這麼久了,再問這個問題還有甚麼意義,不如甚麼都不想,過好我們的日子。”

綠燈。

祝雨山卻心情沉重。

他知道這個回答沒甚麼問題,但問題是,一旦他說了出來,石喧肯定會追問……

果然,石喧:“所以你當初為甚麼選擇我?”

躲不掉了,也不想因為她萬事無所謂,就輕易敷衍她。

祝雨山靜默良久,艱難開口:“我那時為了安穩日子,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唯有獨自在家時才放鬆一些,所以不肯娶親……”

但太久不娶親,一樣會被當成異類。

起初他還能用為家中長輩守孝這樣的理由推脫,時間久了便推無可推。

竹泉村裡漸漸起了些流言蜚語,眾人看他的眼神也透著打量。

他不想重蹈覆轍,再被奇怪的眼光盯著,便想著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結果那日,無禮的媒婆在沒經過他同意的情況下,敲開了他家的門,帶來了一個姑娘。

“你看起來……”想起當時呆呆的她,祝雨山儘可能斟酌語言,“挺好相處。”

紅燈。

“挺好騙……”

紅燈。

“腦子不好。”

綠燈。

祝雨山深吸一口氣,捏碎了挑撥離間的真言石。

石喧盯著他看了許久,脫鞋,掀被,躺下,蓋住自己。

孤立祝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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