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一顆快要碎掉的石頭
石頭被抓走了。
直到被關起來,她都沒想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記憶回到與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沒見,夫君的容貌與從前二十幾歲時相比,要更精緻,也更威嚴,少了一點和氣,多了一分疏離,再加上渾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傷,她就一時沒認出來。
但也只是一時而已。
對上視線後不久,她很快就認出了他,還喚了他一聲‘夫君’。
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顫了一下,面色卻愈發森涼:“情劫都結束了,我還是你的夫君嗎?”
石喧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發現了,那她裝賢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個反應,則是關於他這個問題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經結束了,而且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根據凡人的壽數來推算,他應該已經輪迴過很多次,做過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聰明的石頭給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氣幾乎要將他淹沒。
石喧頓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為甚麼會有這麼多混沌之氣?”
祝雨山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她。
石喧和他對視半晌,恍然:“你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轉世成其他族類的情況少見,但也不是沒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氣很純正,應該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來就是魔族。
還是高階魔族。
“你的混沌之氣很亂,再不控制會有性命之憂。”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輕易說出那句‘不是’之後,內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聽到她關心自己,非但不覺得受用,反而笑出了聲。
“你在以甚麼身份關心我?”他問。
石喧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你又憑甚麼關心我?”祝雨山步步緊逼。
這是第二個難回答的問題。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關心我的時候,是真的關心我,還是隻是在模仿凡人,進行虛偽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著他。
天幕太高了,這裡沒有雨雪冰霜,就連風都是偶爾才來。
這裡本該空空蕩蕩,又寂靜無聲。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氣溢位,化作嘈雜的風亂竄,吹動了石喧的頭髮,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爛的細帶。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著頭,用那雙掙扎著愛恨的眼睛看她,然後問出第四個問題——
“與我在一起的百餘年,你當真沒有過半點動心?”
這個問題,他在來尋她之前,就已經問過冬至,但此刻還是想聽到她親口回答。
石喧沉默許久,說:“石頭沒有心。”
石頭沒有心。
大概是問出口之前,就已經猜到了她會說甚麼,所以聽到這個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間接受了。
他的妻子從未喜歡過他、只是拿他當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濃烈的時候,是從記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間。
至於現在的他……剛經歷過一場大戰,身上的傷口還在潰爛流血,心臟反而木木的,沒有太多情緒。
“所以,你嫁給我,對我好,說要一輩子與我在一起,不准我納妾,都只是為了渡劫。”他聲音沙啞,說出的話並非疑問。
石喧太多年沒有跟人說話了,需要將他的聲音在腦海裡過兩遍,才理解他的意思,並給出答案:“我沒有不准你納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許你納妾,是你自己不納的。”石喧指出事實。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腦海裡翻出許多許多年前的某段記憶。
是了。
她從未阻止他納妾,甚至還配合當時的凡人母親,親自帶了一個妾室回去。
他因為她輕易地將自己推給別人而生氣,又因為她生出了白髮而自責。
她的白髮……
“你當時突然白了頭髮,並非因為我不理你,對嗎?”祝雨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
這些事過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當時的情況。
“我當時不想待在人間了,打算留一個活死人的軀殼繼續歷劫,預言石說好好的人突然變成活死人會很奇怪,需要先變得蒼老憔悴再‘病重’,才顯得順理成章。”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會感到難過,更不會悲痛到生出華髮。
原來即便有情劫絆著,她也不想與他一起生活,甚至還想過金蟬脫殼。
他拒絕納妾的時候她在想甚麼,是慶幸渡情劫順利,還是為接下來的朝夕相對感到厭煩?
祝雨山木然地與她對視:“那更早之前呢?你幫我毀屍滅跡,要為我在清氣宗那群人面前頂罪,也只是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憶,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過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憶往事,但沉默的樣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們真的殺了你?”他面無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敗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會死,他們殺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話,會被他們殺掉。”
“我死了,情劫也會失敗。”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點輕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難怪。
難怪她會主動頂罪。
他以為的義無反顧,原來不過是她的權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聰明。
比他認為的,還要聰明。
祝雨山想笑,但唇角僵硬得厲害:“還有呢?你還瞞著我做過甚麼?”
分別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現在眼前,還要與她敘舊,雖然他的情緒不太對勁,身上還有傷,但難得相聚,石喧沒有拒絕。
她從攢錢請媒婆提親開始說,說到了與他婚後那些點點滴滴,說起那些試圖欺負她又被她反殺的村霸,還提到了他的老師婁楷。
這些名字,對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聽到婁楷二字時,腦海浮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並非走了,而是被你殺了?”祝雨山問。
石喧點點頭。
祝雨山:“為何殺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豬下水,那是要為你補身體的。”
時隔幾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舊對豬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於懷。
聽到她口口聲聲說要為他補身體,祝雨山知道她並非關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會跟著失敗,因此不為所動。
不僅不為所動,還生出諸多惡意。
“你知曉他對我不好時,仍然將他當做長輩看待,他吃了你的豬下水,你就殺了他……”
混沌之氣形成的風聲喧囂,祝雨山在風眼裡荒唐一笑。
“不是豬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與豬下水做比較。
還比輸了。
真是天大的笑話。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再看向她時,眼神愈發冷漠:“繼續。”
於是石喧接著說。
腳下的雲層黑了,又亮了,強烈的日光將天幕照得更白,隱約顯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氣。
石喧終於將瞞著他做過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對,也不是完全清楚。
畢竟時間過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經忘了。
“你倒是坦誠,”祝雨山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愈發襯得他雙眸漆黑,“是覺得情劫已過,沒必要再費心敷衍我了是嗎?”
石喧覺得他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情劫確實結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裝賢惠無害的妻子。
於是她點了點頭。
祝雨山額角的青筋愈發明顯。
看著石喧平靜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騙了百餘年,已經非常愚蠢了,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會讓他更難堪。
既然已經得到答案,就不該再計較過去那些細枝末節。
他應該當著她的面,親手將天幕捅個窟窿,讓天外的混沌之氣倒灌,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如何毀掉她用心守護的三界。
然後殺了她,將她冷漠的神魂摧毀,再將她身後那塊巨石捏碎。
要她萬劫不復,要她悔不當初,要她知道欺騙自己感情的代價……
祝雨山的呼吸漸漸急促,攥著長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裡的血染紅了銀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細帶溫柔地拂過他的指骨,又飛舞著落回她身上。
她看著他泛紅的眼睛,問:“你傷得這麼重,是不是很疼?”
然後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個叫‘魔宮’的地方。
被關起來之前,她還見到了冬至。
當時冬至一臉焦急地站在宮殿門口,看到祝雨山後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還沒說完,就和她對視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頭!”
她也歪了歪頭:“兔子。”
冬至:“你怎麼會在這裡?!”
石喧:“你怎麼還活著?”
冬至:“……”
場面有一瞬間安靜,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說:“你身上的混沌之氣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為我吃了重碧煉的……”
“說夠了嗎?”祝雨山陰惻惻打斷。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視線在石頭和祝雨山之間飛速地掃了幾圈,剛要開口說話,眼前人就不見了蹤跡。
石喧被關進了一間漂亮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張柔軟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櫃,還有一個大大的梳妝檯。
梳妝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石頭,有一些蘊含著濃郁的靈氣,有一些散發著混沌之氣,還有一些甚麼氣都沒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丟在了床上,祝雨山轉身就走,等她從床上爬起來時,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關上的房門。
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才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預言石。
預言石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極了普通石頭。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頭,問:“是你把夫……”
‘君’字還沒說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經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問題問完。
預言石一動不動。
石喧:“你的靈氣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過甚麼?”
預言石依然一動不動。
石喧:“我知道你在裝死。”
預言石:“……”
石喧:“醒醒,帶我回天幕。”
預言石:“……”
石喧反覆擦了幾遍,預言石都沒反應,她又抓著石頭倒了倒,試圖倒出些甚麼來。
但都失敗了。
預言石打定主意,將裝死進行到底。
石喧收起預言石,跳下床去開門。
門上覆著一股混沌之氣,根本推不開。
石喧用了些力氣,房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卻依然穩穩地立在那裡。
她鬆開手,思考半天后又去開窗。
也是同樣的結果。
她沒有神力,只有蠻力,如果是尋常的結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開。
但這裡的結界顯然不尋常,而且混沌之氣的味道,與祝雨山身上的類似。
意識到自己出不去後,石喧又回到床上,盤著腿雙手揣袖。
開始發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沒那麼明顯,永遠都是灰濛濛的。
屋子裡沒有點燈,但有一顆夜明珠照亮,所以還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無時無刻都在勾引發呆的石喧。
作為一顆定力極佳的石頭,在忍了很久之後,還是沒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疊在床上,試圖爬上去夠嵌在房樑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體重。
幾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間,椅子就咔嚓一聲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遺憾地看著會發光的石頭。
會發光的石頭夠不著,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後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裡睡著了。
再次醒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依然是灰濛濛的,但原本嵌在房樑上的夜明珠,卻出現在她的手邊,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乾淨了,不遠處的桌子上,還擺著一餐飯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進懷裡,於是她的懷抱像螢火蟲的屁股一樣亮了起來。
她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著手繼續放空,沒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飯菜。
放空,睡覺,放空,睡覺。
除了桌子上的飯菜會變來變去,其他的都一成不變,這裡的時間變得像天幕上一樣模糊。
石喧偶爾也會思考,思考祝雨山為甚麼抓自己,為甚麼要把自己關起來,可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個答案。
情劫結束了,夫妻緣分也結束了,都過去幾百年了,他抓自己幹嘛?
難道是自己說錯話了?
石頭又覆盤了一下重逢時的場景,還是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好在她沒有思考太久,祝雨山就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她當時剛從睡夢中醒來,眼神迷茫,胸膛發亮,一抬頭就看到祝雨山站在床邊。
石喧立刻坐起來:“祝雨山。”
聽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祝雨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絕食抗議?”他冷淡開口,“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你走?”
石喧:“甚麼?”
祝雨山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她。
石喧沉默很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沒有絕食,”她解釋,“我是石頭,不用吃飯。”
祝雨山:“以前為甚麼要吃?”
問完,他自己都覺得多餘問。
為甚麼要吃,當然是為了在他面前裝凡人。
這個騙子。
祝雨山又開始生氣。
石喧自認回答得沒有問題,不懂他的混沌之氣為甚麼又開始狂亂。
她看不懂現在的祝雨山,所以不敢再輕易回答。
不能輕易回答問題,但可以提問。
“為甚麼要抓我?”她問。
祝雨山眯起眼睛:“你不知道為甚麼抓你?”
怎麼又有問題?
只想問問題不想回答問題的謹慎石頭安靜了,但安靜了半天,意識到自己不回答他的話,他也不會回答自己。
石喧斟酌半晌,聰明地選擇反問回去:“我得罪你了?”
但祝雨山好像更聰明:“你覺得呢?”
石喧陷入更深層的思考。
祝雨山面無表情地站在床邊,男鬼一般保持沉默,想看她還能說出甚麼樣的話來氣自己。
事實證明,石喧永遠不會讓他失望:“重逢那天,我有跟你打招呼。”
祝雨山笑了,想掐死她。
但石喧沒有覺察到他的殺意:“我還跟你寒暄了。”
祝雨山的笑倏然收起,一臉漠然:“所以呢?”
石喧:“你問的問題,我也都回答了。”
祝雨山:“。”
石喧:“我有禮貌,我好,你抓我,你壞。”
為了避免自己真的會掐死她,祝雨山閉了閉眼,咬著牙擠出兩個字:“吃、飯。”
於是石喧坐在了桌子前。
飯菜是剛端過來的,有脆脆的筍,脆脆的山藥,還有脆脆的乾果,以及一些肉食、一壺酸梅湯。
她倒了一碗酸梅湯喝掉,加了冰的酸甜水從喉嚨涼到胃裡。
感覺很好,石喧又倒了一碗,還沒喝就被祝雨山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識相地拿起筷子,去吃那些脆脆的菜,一邊吃一邊問:“你甚麼時候放我走?”
語氣坦然,彷彿她來魔宮只是做客。
祝雨山沒有回答。
石喧想了想,又道:“我不能離開原身太久,所以要儘快回去。”
祝雨山還是不說話。
石喧:“要不吃完飯就放我……”
“食不言。”祝雨山冷著臉打斷。
石喧頓了頓,埋頭吃飯。
扒拉兩口後,她又說:“以前沒有這個規矩。”
“你還敢跟我提以前?”祝雨山眯起眼睛。
石喧眨了眨眼睛:“跟做凡人時相比,你的脾氣變壞很多,是因為受了混沌之氣的影響嗎?”
祝雨山面無表情地看向她。
石喧:“我理解。”
祝雨山聞言,突然笑了一聲。
石喧歪了歪頭,多看他一眼。
祝雨山雖然不是她的夫君了,但她依然覺得他好看。
以前是最好看的凡人,現在是最好看的魔。
石喧有心誇他一句,但想到他的喜怒無常,還是算了。
一片安靜中,祝雨山緩緩開口:“你自己想。”
“嗯?”
“想到我抓你的原因,我就放你走。”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道。
石喧靜了片刻,問:“你會給提示嗎?”
祝雨山:“不會。”
石喧:“你以前問我問題,都會給提示。”
祝雨山:“現在和以前一樣嗎?”
石喧啊了一聲,點頭:“對,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祝雨山眼神更冷。
石喧讀不懂空氣,繼續吃飯。
太久沒吃飯了,雖然不吃也不會餓,但真的吃到嘴裡,又隱約感覺到一點開心。
石喧就著脆脆的菜,吃了兩大碗米飯,正準備吃第三碗時,祝雨山突然問:“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甚麼?”石喧夾著一片筍,抬頭。
祝雨山面無表情:“故意把飯做得那麼難吃,就是為了報復我,畢竟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你也不需要歷情劫。”
石喧只聽到了第一句。
明明情劫已經順利結束。
明明三界危機已經解除。
但是。
石頭感覺天好像……塌了。
石喧怔怔看了他許久,夾著的筍掉在了桌子上。
“你說我做的飯……難吃。”她輕聲說。
雖然沒甚麼表情,語氣也平靜,但可以看得出受了重大的打擊。
祝雨山皺起眉頭:“你還沒回答……”
“你說我的飯難吃。”石喧還在喃喃自語。
祝雨山頓了一下,對上她控訴的視線後氣笑了:“你連我都不在乎,還會在乎我的評價?”
石喧:“……你說難吃。”
祝雨山:“……”
石頭沒有心,但石頭感覺自己要碎了。
快碎掉的石頭默默放下筷子,轉頭回到床邊。
脫鞋,掀被,躺下,將被子蓋過頭頂。
祝雨山看著被子下安詳的人形,以及夜明珠隔著衣料被子強勢透出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這一日起,石喧拒絕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