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一顆情劫結束的石頭
天剛矇矇亮,勤勞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裡屋外打掃一遍,又扭頭去敲主寢的門:“吃飯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個時辰開始穿衣裳,這會兒剛剛穿好。
聽到敲門聲,他應了一聲,一扭頭就看到石喧睜開了眼睛。
再過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歲的壽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來他們都是一起過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歲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鏡中看到的自己,雞皮鶴髮,老態龍鍾,連眼珠子都是渾濁的,渾身上下都寫著‘不討喜’三個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樣是百歲老人,同樣是雪鬢霜鬟,卻連臉上的紋路都透著可憐可愛。
祝雨山越看越喜歡,想摸摸她日漸稀疏的白髮,可手指伸過去,卻因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聲音也是蒼老的:“該起床了。”
石喧答應一聲,掀開被子下床。
她本來就是慢慢的,現在為了符合百歲老人的身份,一舉一動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樣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烏龜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賞夠了,才下床穿鞋,順便幫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紀大了之後,再平常的小事做起來也困難重重,他已經習慣天不亮就坐起來更衣,這樣等妻子醒後,剛好可以幫她。
“謝謝夫君。”百歲石頭中氣十足地道謝。
祝雨山頓了一下,懷疑自己幻聽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開口虛弱蒼老:“謝謝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氣。”
這邊兩人穿衣洗漱,那邊冬至叫完兩人用飯,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去廚房。
炒了一盤雞蛋,餾了饅頭,煮一鍋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軟爛的醬黃瓜,早飯就做好了。
等把早飯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現在堂屋裡。
冬至早已經習慣了兩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們出現,就忍不住嘆了聲氣:“衣帶怎麼又系錯了,你們穿衣裳的時候都不點燈嗎?”
說著話,徑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給他們整理衣衫。
雖然有山骨君的記憶,但到底隔著一層,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個普通的、需要人照顧的老人。
面對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輕時那般動不動生氣,而是一邊看他給自己整理衣裳,一邊好聲好氣的解釋:“眼睛花了,點燈也沒甚麼用,不如省著點。”
冬至瞥了他一眼:“點燈總比不點燈好吧,一根蠟燭能花幾個錢,咱家是吃不起飯了嗎?”
“該省還是要省的。”祝雨山溫聲道。
從前他做官時,娘子攢下不少銀子用作養老,無奈他們實在是太能活了,銀錢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經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貼補的地步,自然能省則省。
冬至對他這種生活態度十分不認同,忍不住又說了幾句,起初祝雨山還敷衍一下,後面實在不愛聽,索性就裝聾了。
一百零一歲,正是裝聾作啞的好年紀。
冬至對他沒辦法,又轉頭說石喧:“你的頭巾怎麼回事,我不是說要給你洗了嗎?怎麼還戴著,我之前給你買的那條呢?”
石喧:“我不喜歡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皺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歡。”
冬至:“為甚麼?”
石喧:“跟鴿子屎的顏色一樣。”
冬至:“……”
短暫的沉默後,冬至深吸一口氣,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還沒說話,剛才還裝聾作啞的老頭就發話了:“你少說她。”
冬至:“……我還甚麼都沒說呢。”
“那就別說。”祝雨山板著臉,眼角層層堆疊的皺紋透著不悅。
冬至叉腰:“你們不聽話,還不許我說了?”
祝雨山掃了他一眼,牽著石喧的手往外走。
“幹甚麼去?”冬至皺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兩口子突然要離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爺爺告奶奶,把兩人又請了回來。
吃完早飯,冬至拉了兩把搖椅到廊簷下,又在旁邊擺了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各式柔軟的糕點,一小壺棗茶,還有一把扇子,最後將兩位老人扶過來,一把搖椅上放一個。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們倆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門,我下午就回來了。”冬至叮囑。
祝雨山抬眼:“下午為何回來?”
冬至:“咱們這兒來了一個新通判,要對城裡九十歲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戶慰問,下午就輪到咱們了,此事我跟你說過啊。”
祝雨山:“你甚麼時候說過?”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腦子一片空。
他篤定道:“你沒說過。”
冬至:“……”
祝雨山:“慰問可會送東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唄。”冬至說罷,擺擺手離開了。
院門開了又關,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頭問祝雨山:“冬至剛才說甚麼?”
祝雨山想回答,但話到嘴邊又忘了:“甚麼都沒說吧。”
“哦。”
石喧繼續放空了。
兩人坐在搖椅上喝喝茶吃吃糕點,沒事了再睡一覺,轉眼就到了晌午。
午飯是前街的鄰居送來的,平日冬至若沒時間給他們做飯,就會給鄰居一些銀錢,讓她幫著送些吃的。
吃過午飯,兩人就互相攙扶著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睡完午覺就會回到院裡繼續曬太陽,直到太陽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著,一來和老鄰居閒聊,二來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剛睡下沒多久,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石喧不耐煩地翻個身,閉著眼睛繼續睡,祝雨山安撫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還要敲門,手剛舉起來,門就開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沒睡飽,為免百歲老人再次鬧著離家出走,趕緊安撫道:“通判大人來看您了,還帶了兩袋子麵粉,和一壺香油。”
一聽人家拿了這麼多東西,祝雨山心平氣和了。
冬至鬆了口氣,心想難怪都說老小孩老小孩,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夠人喝一壺的。
他還在腹誹,祝雨山已經理好了衣袍,笑著去迎接了。
新來的通判三十多歲,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趕緊來扶。
兩個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後面,默默扮演一個孝順的孫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場,官場上的那套詞卻依然熟悉,與人來來回回地聊著,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盯著通判看。
“……怎麼了?”生怕他鬧出甚麼么蛾子,冬至趕緊問。
祝雨山還在盯著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甚麼不妥?”
“方才忘了問,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問。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點了點頭,又問:“你與柴文是甚麼關係?”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覺得這名字有點熟悉,沒等他想起是誰時,身後傳來了石頭的聲音:“柴文是夫君的學生。”
是他們還在竹泉村住時,夫君所收的學生,那孩子的爹還去他們家找過麻煩,不過後來從山上跌下去,沒幾日便死了。
冬至隱約也想起了這麼一個人。
通判循聲望去,看到石喧後略一施禮,突然意識到甚麼:“祝老先生姓祝……難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頷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熱淚:“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唸了您一輩子、找了您一輩子,沒想到在臨終之際,竟有機會與您重逢!”
祝雨山一頓,才知道原來當年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將壽終正寢的年紀。
一個時辰後,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攙扶下,走進了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著,額角的斑點和花白的頭髮,都在竭力證明他已不再年輕。
柴通判將祝雨山扶到床前,輕聲細語地喚了柴文幾聲。
柴文艱難地睜開眼睛,瞳孔好一會兒才聚焦。
“祖父,您看誰來了。”柴通判輕聲道。
柴文盯著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動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趕緊將他扶坐起來,一邊叮囑他不要急,一邊連連點頭:“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紅,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樹枝一般。
祝雨山雖然活了一百零一歲,但還是不太懂他為何在看到幾十年前的故人時這般激動。
不懂歸不懂,他還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蒼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淚腺是流不出眼淚的,只是臉上的褶皺堆成了一團。
祝雨山安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冷靜下來,才輕輕拍拍他的後背。
同樣來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們家庭院裡,一個在欣賞院子裡的石頭山,一個在欣賞牆角那窩小兔子。
在旁邊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裡的景都是小妹親自佈置的,兔子也是她養的,當初把石頭和兔子運來餘城,真是耗費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頭,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厲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說:“她若是聽到了,只怕要高興死了。”
“誰高興死了?”
活潑的聲音突然出現,冬至和石喧同時回頭,一個身著紅衣、頭髮亂糟糟的姑娘便出來了。
通判夫人一瞧見她這副模樣,趕緊走上前:“怎麼弄成這樣?趕緊回去換身衣裳,今日有貴客在,切莫失禮。”
“哎呀我等會兒就回去換,”小姑娘從她身側溜過來,好奇地看著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們是祝家人嗎?”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見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為解釋:“小荷並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廟撿來的,當時天寒地凍,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該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當初,眼圈微紅。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緩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堅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長大,衣食無憂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總說,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經拿出不少銀錢,幫著爺爺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爺爺常說先生也不富裕,卻肯給他那麼多錢,必然是師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點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對了,通判夫人方才喚她甚麼?”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雖然來家裡是大雪紛飛的冬天,但對我們而言,來得正是時候。”
冬至笑笑,沒有注意石喧一直盯著小姑娘看。
祝雨山遲遲沒有出來,冬至便扶著石喧繼續看石頭和兔子,小姑娘難得見有人與自己喜好一致,便拉著他們聊個不停。
正是熱鬧時,一個沉著臉的僕役過來了,一言不發地打掃了兔舍,又一言不發地離開。
“……你們欠他工錢了?”冬至試探。
通判夫人也很無語:“誰知道啊,按理說我家也對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歡板著臉,若非小荷執意要用他,我們早就把他趕走了。”
“哎呀他幹活挺認真的,趕甚麼趕,”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對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個願望,就是顧一個臭臉的僕役給我幹活,如今好不容易實現了願望,當然不能輕易將人趕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願望……還挺奇怪哈。”
“沒辦法,”小荷也很無奈,“我像有毛病一樣,就喜歡看那種兇巴巴的傢伙幹活。”
幾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終於出來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幾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禮貌回絕了,柴家只好備了馬車,叫人送他們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覺得好玩。
“你們說,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呢,竟然喜歡看兇巴巴的傢伙幹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上輩子被兇巴巴的傢伙欺負過呢。”冬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石喧平靜道:“根據時間推算,她應該是上上輩子被兇巴巴的傢伙欺負過。”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對視良久,別開臉:“都過去了。”
投胎轉世的瞬間,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沒必要相認,也無所謂相不相認。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纏著她問了幾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後還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願地安靜了。
馬車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將老頭老太太一個接一個地攙扶下來。
要進門時,冬至突然說了句:“如果夏荷轉世之後,也能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麼接話,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燦爛的雲霞,恍惚間照亮整個人間。
她頓了頓,仰頭看向雲霞。
她的情劫,百歲之約,竟然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現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