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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一顆百歲石頭

2026-04-07 作者:山有青木

第58章 第 58 章 一顆百歲石頭

夜深了,冬至從廚房拿了根胡蘿蔔,洗乾淨後一邊吃一邊往外走。

剛走到院子裡,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臺階上,安靜地看月亮。

已經是冬天了,小院裡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寒氣。

雖然知道她是高階魔族,不會覺得冷,但看到她穿著單薄,冬至還是沒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過來。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沒看他,卻知道他所有行為。

所以當衣裳落在肩頭時,她沒有驚訝,反而衝他笑了一下:“還挺會憐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說得臉頰一紅,嗆聲:“你算甚麼香甚麼玉,我是看你可憐!”

說罷,便要將衣裳搶回來。

重碧慢悠悠地打個響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了,進不得退不了,怎麼掙扎都沒用。

“你你你對我做了甚麼?!我告訴你,你可別亂來啊,這是我家,你要是敢傷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會放過你的!”冬至外強中乾地叫囂。

重碧慵懶地睨了他一眼:“區區兩個凡人,能將我怎麼樣?”

“你不要小看他們,”冬至努力挺直腰桿,“他們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甚麼哦,還不快放開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說話了。

敏銳的魔怪兔嗅到一點危險的氣息,當即要衝著寢屋喊救命。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在他開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聲音。

“唔……”

冬至意識到自己無法出聲後,驚恐得兔耳朵都冒出來了,一雙漂亮的眼睛睜圓了盯著重碧,無聲質問她想做甚麼。

重碧看到他這副可憐樣子,突然惡從膽邊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也沒人會救你。”

冬至:“……”

重碧:“怎麼不叫了?”

冬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聲。

危機感再次出現,冬至緊急避險,噗呲一聲變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頭,薅到腿上開始揉搓。

片刻之後,她愉悅地把兔子丟在地上,翹著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隻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攤成一張扁扁的兔餅,生無可戀的樣子像極了破布娃娃。

重碧沒再折騰他,繼續盯著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自己能說話了,當即就要偷偷溜回寢房。

他鬼鬼祟祟地離開,剛走了沒幾步,一回頭就看到重碧一動不動的,仍然盯著天空看。

冬至沒忍住,又跑回她身邊,變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甚麼呢?”他好奇地問。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從前總是喜歡盯著天上看,我問他在看甚麼,他也不說,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閉關修煉,已經是魔域第一強者了,還是不肯滿足,結果給自己折騰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聽她提起甚麼主上,起初還耐心聽她說話,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直到聽到‘魔域第一強者’的名號,終於坐不住了。

“冒昧地問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試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後退,無言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眾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宮,從不輕易見人,凡是魔域公務,皆交給一位蛇族魔使處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長的沉默後,僵硬地問:“認識這麼久,還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對上了。

冬至扭開臉,不說話。

天上有流星劃過,重碧隨口問:“你說,天上有甚麼呢?”

冬至還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裡,聞言下意識回答:“……我怎麼知道。”

說完,突然緊張,生怕這位大人物不高興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並不在意。

冬至鬆了口氣,發現自己還挺勢利眼的,之前動不動就敢跟她嗆聲,現在一對上視線就忍不住想巴結。

開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為最強、權勢最盛的魔族,他一個低階魔怪兔,竟然也能認識這樣的大人物。

真是太榮幸了!

冬至按住撲通撲通亂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兩句話時,重碧不緊不慢地看向他。

“……幹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壽數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皺眉:“所以呢?”

“尋常人能活到七十多歲,已經算是長壽,”重碧翹起唇角,“再往後,就不剩甚麼時日了。”

冬至不太喜歡這個話題:“祝雨山已經吃了藥丸,可以活到一百歲,現在距離一百歲還有二十多年,早著呢。”

“他吃了藥丸,石喧又沒吃,”重碧閒散地託著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覺得祝雨山會獨活?”

冬至莫名煩躁:“這個不勞你費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壽終正寢那一天的。”

重碧難得無語:“你怎麼知道?”

百歲老人,在人間可不常見。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體好著呢。”冬至實在不願再聊,也顧不上甚麼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寢房走。

重碧無聲笑笑,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吱呀一聲,冬至推開了房門,正準備進屋時,身後傳來女子悠然的聲音:“我說起此事,並非是故意惹你不高興,而是想問問你,待他們終老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沒猜錯,你應該是很小的時候便同他們一起生活了吧,若他們都去世了,你可想過何去何從?”重碧問。

石喧是凡人,死後只能投胎轉世。

而山骨君,在嚥氣的那一剎那,便會歸位魔域,雖然現在的他對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歸位之後,是選擇忘卻,還是情深不變,真的是說不準。

畢竟現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記憶的祝雨山,而歸位之後,便是有祝雨山記憶的山骨君了。

與山骨君幾千年的記憶和秉性相比,身為凡人的百年猶如彈指一揮間,誰也不知道會對他有多少影響。

若是影響不深,那冬至便等於失去兩位親人。

看著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還有百餘歲的壽命,總不能一直守在這座破宅院裡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後該過怎樣的生活。”

冬至不願再聽,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繼續看月亮。

另一間寢房裡,燈燭已經快要燃盡。

即便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絲僥倖:“那個藥……”

“都給你吃了。”

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再開口聲音渾濁沙啞:“那是給你的。”

“我不用,”石喧說,“我身體好。”

祝雨山定定看著她,不說話。

石喧安靜地坐著,任由他盯著自己看。

許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

“會動。”石喧說。

祝雨山知道自己該繼續板著臉的,卻沒忍住笑了一聲,再開口又一次泛起苦澀:“嗯,會動。”

“真好。”石喧說。

祝雨山勉強揚了一下唇角,朝她張開雙臂。

石喧默默靠進他的懷裡,聽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臟卻沒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如同年輕時那樣擁抱。

桌子上的燈燭在晃了幾下後,終於熄滅了,祝雨山也終於低聲埋怨:“那個藥,你至少給自己留一顆呀,不該都給我的。”

“我想讓夫君活得久一點。”石喧說。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聲。

月光透進窗子,沉默持續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額頭上,讓她想起在閱靈宗門口站著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額間的卻是熱的。

“你說得不對。”黑暗中,祝雨山說話時,鼻音很重。

石喧貼著他的心口不肯起來:“嗯?”

祝雨山:“應該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頓了一下:“有甚麼不一樣嗎?”

祝雨山:“很不一樣。”

石喧將這兩句話放在心裡對比半天,完全沒發現哪裡不一樣。

正當她專注于思考時,耳朵突然聽到了一陣咕嚕聲。

她坐起身,模糊間看到夫君面露尷尬:“有些餓了。”

“我叫冬至給你做飯。”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給我做。”

年紀大了之後,他很少勞煩她做事,但如今鬼門關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點她煮的飯菜。

往日他若這麼說,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卻突然沉默起來。

祝雨山敏銳地察覺到不對,握住她的手問:“怎麼了?”

“還是讓冬至做吧。”石喧說。

祝雨山:“為何?”

石喧不說話了。

她不說話,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著。

許久,石喧終於開口,只是聲音裡透出些許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飯,就昏倒了……”

原來是這個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澀得厲害,握緊了她的手說:“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飯有甚麼關係,難道是你把飯菜倒在我必經的路上,故意讓我滑倒?”

“我沒有。”石喧立刻反駁。

祝雨山:“所以啊,與你的飯菜無關……也不能說無關,娘子一向知道怎麼為我補身體,幸虧那日吃的是你做的飯,才能熬到現在,若是吃了冬至做的飯菜,只怕我也撐不了這麼多天。”

他說話有理有據,石喧被說服了。

“所以不怪我。”她認真道。

祝雨山:“還得謝謝你。”

石喧沉默片刻,下床穿鞋。

“做甚麼去?”祝雨山故意問。

石喧頭也不回:“做飯。”

兩刻鐘後,她端著一碗豬血牛雜紅棗面進來了,祝雨山換了新的蠟燭,將寢屋照得透亮。

兩個人坐在桌前,一起把兩大碗麵吃得乾乾淨淨。

石喧直到睡覺時,肚子還脹脹的,最後是祝雨山為她揉了半天,才勉強睡過去。

她一睡著,祝雨山就出去了,重碧果然還等在院子裡。

“丹藥……”

祝雨山才說兩個字,重碧就面露警惕:“你不會是想怪我吧?”

祝雨山:“沒有。”

重碧:“你以為我想把藥給你吃啊,那不是沒……等一下,你不怪我?”

祝雨山:“嗯,沒怪你。”

若非服了那藥,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個好騙的,若是他走了,將來有人看她年邁欺上門來,只怕無人能護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著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動了動:“真沒怪我啊?那你跑出來幹啥?”

祝雨山收斂情緒,直直看向她:“那個藥,還能再煉一些嗎?”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時間。”重碧回答。

二十年,對高階魔族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對年輕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幾分之一。

可對於年邁的石喧而言,或許是一切,也可能是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時間。

祝雨山聞言,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這副樣子,也莫名覺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幾句,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安慰,憋了半天說出一句:“沒事,她身體挺好的,應該能等……”

祝雨山沒再多言,轉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時間在小院裡快速流轉,新修的地面和圍牆也老舊了,轉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邊,看著坐在梳妝檯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間想起他們初見那日,眉眼青澀茫然的小姑娘,與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駒過隙,匆匆便是百年。

娘子果然身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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