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一顆決定壽終正寢的石頭
彩雲轉瞬即逝,彷彿沒出現過。
冬至已經在和祝雨山討論今晚吃甚麼了,兩個人只關心選單,並不在意異常的天象。
晚飯過後,冬至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裡洗衣裳。
這些年他雖然沒怎麼修煉,修為卻長進不少,小小的清潔咒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但他從來沒用過。
和祝雨山他們相處這麼久,他還是更習慣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進大盆裡,又把衣裳全都泡進去,抓了把皂角準備開干時,石喧突然出現。
冬至掃了她一眼,繼續洗衣裳:“怎麼還不睡覺?”
祝雨山是真老了,這個石頭卻是在裝老。
按理說她年輕力壯的,裝老人該覺得沉悶無聊才對,結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適應老人的身份。
這個時間點,她早該入睡了,怎麼又跑出來了?
“祝雨山睡了嗎?”冬至又問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趕緊睡吧,明天還要一起去趕早集呢。”冬至頭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沒說話,也沒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還站在原地不動。
冬至一抬頭,發現她還盯著自己,不由得笑了:“怎麼了?”
石喧:“情劫要結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經降臨,月光很亮,院子裡雖然沒有點燈,一切卻無所遁形。
屋後頭那家酒樓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書院,這個時間已經關門落鎖。
前街的集市依舊熱鬧,人來車往,喧囂輕易便傳進了小院。
冬至彷彿剛睡醒一般回過神來,低著頭繼續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謝謝。”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頭:“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經夠了,只需要死亡將我們分開,情劫便可徹底結束。”
至於她先死還是夫君先死,卻是無所謂的,畢竟夫君這個年紀,就算她先死掉,他應該也沒餘力娶第二個妻子了。
她沒說得太明白,但冬至聽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結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說話了,低著頭賣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還站在原地不動。
“還有事?”冬至問。
石喧:“你小點勁兒,別給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託絕情老石頭的福,他那點傷感瞬間煙消雲散。
兔子和石頭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問:“你迴天上之後,是不是就再也不回來了?”
“神魂與原身分離太久,原身會變得越來越脆弱,”石喧解釋,“我在人間百年,已經是極限。”
這段時間她時常感應到身體內有風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錯,應該是原身上已經出現了淺淡的裂痕。
她肩負補天之責,不能有半分閃失,這次回去之後,不出意外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聽到她這麼說,冬至還是紅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嗎?”
石喧一頓,看向他。
“……別誤會啊,我才不是粘著你,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麼,我一個人待著好無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已經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無語:“你都不考慮……”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氣:“為甚麼不行?你之前還說要把夏荷帶過去呢,她一個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熱鬧,不好玩,你不會喜歡。”
冬至定定看著她,不知過了多久,才顫巍巍地深吸一口氣。
石喧沒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後折中道:“你如果實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時候,我來人間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後,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綁在我的預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沒那麼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麼想帶他上天,聞言立刻不勸了。
冬至繼續洗衣裳,石喧在旁邊看了會兒,覺得無聊就轉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簷下時,冬至突然叫住她:“石頭。”
石喧回頭。
“……你打算甚麼時候死?”冬至喉嚨乾澀,卻還是問了出來。
石喧想了一下:“就這幾天吧。”
冬至:“那……怎麼死?”
石喧:“壽終正寢?”
冬至:“壽終正寢是個甚麼死法?”
石喧在這方面也是一竅不通,所以打算有時間去問問自己那些菜市口老夥計的後代,看看老夥計們死之前是甚麼反應,打算隨機挑一個模仿。
沒等她行動,柴文先死了。
作為柴文的恩師一家,自然被邀請去送他最後一程。
前些日子還溫馨歡愉的柴家,如今處處透著哀慟的氣息,家裡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腫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
從柴家回來之後,一家三口都格外沉默。
祝雨山獨自一人回了寢房,石喧本來想跟過去,被冬至用一個眼神留下了。
等祝雨山從屋裡將門關上,冬至立刻把石喧拉到一旁:“那個……”
石喧看著他。
冬至心一橫:“你要是不著急走的話,不如再等幾天吧!祝雨山都一百多歲了,應該沒幾天好活了,我怕你一死他傷心過度直接嗝屁了!”
石喧:“好。”
冬至一愣:“這麼爽快?”
石喧:“嗯。”
冬至眨了眨眼睛,反而遲疑了:“那甚麼,你原身和神魂分離太久,會不會出事啊?”
“都分開幾十年了,也不在乎這幾天了。”石喧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如你所言,他都這麼老了,應該活不了太久。”
一門之隔的室內,祝雨山滿臉陰沉:“娘子去世之前,我絕不能死,絕不能讓她承受柴家這樣的死別之痛。”
憑空出現的重碧一陣無言,嘆氣:“可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你家娘子麼……我觀她年歲雖老,但通體康健,必然是比你長壽的。”
祝雨山冷冷看向她。
重碧往後退了一步:“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能不能彆氣性這麼大。”
祝雨山靜默許久,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我是今日看到柴家人的痛色,太心焦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聽到山骨君的道歉,重碧受寵若驚:“理解理解,我都理解,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祝雨山非常不喜歡‘沒辦法’三個字,但也沒有發作:“讓你研製的丹藥,你研製好了沒有?”
“哪有那麼容易,再說即便研製好了……”重碧面露無奈,“你的軀殼已經衰老到了極限,再多丹藥也無法逆天改命了。”
祝雨山不說話了,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沉重的光。
重碧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道:“你不就是不想走在石喧前頭嘛,其實我還有一個辦法……”
祝雨山立刻抬眸。
重碧:“你嚥氣的時候,我掐死她。”
一瞬之後,房門突然被撞開,重碧捂著被某人的血濺到的臉,罵罵咧咧地出來了。
冬至熟練地回屋拿了藥膏,直接丟給她。
重碧一把接過,對著房門怒罵:“惡毒的壞老頭,我以後再也不管你了!”
“你怎麼又來了?”冬至抱臂站在石喧旁邊,“你跟祝雨山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你身為魔使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重碧白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說了再也不會管祝雨山的重碧又來了,還給他帶了一盒益壽延年的丹藥。
“這些藥最多是延緩你軀殼衰老的速度,卻不能幫你增壽還春,反正你湊合吃吧。”她居高臨下道。
祝雨山撫著藥盒,平靜地問:“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一勞永逸?”
“甚麼樣的一勞永逸?”
“長生不老,青春康健。”
重碧假笑:“……你若找到了這種辦法,記得告訴我一聲,我也很想長生不老,青春康健。”
說罷,揚長而去。
石喧目送她離開後,默默回到房間,果然看到祝雨山的手指上有一道傷口。
“你又劃傷自己。”她說。
祝雨山辯解:“她太氣人了。”
石喧:“那也不能傷害自己。”
年紀大了,一點小傷都會癒合得很慢,不比年輕時,可以動不動給手上劃個大口子。
她的語氣太嚴肅,祝雨山沉默片刻,點頭 :“知道了。”
人越老就越執拗,似乎是自然的規律……但也看對誰。
他對娘子,永遠只有妥協與順從。
又過了幾日,柴通判忙完了柴文的身後事,給祝雨山送來了幾大箱書冊。
“祖父身子骨還算安康時,走遍了大江南北,得了不少奇珍異書,這些書冊都是世間少有,如今他已去世,為免珍物蒙塵,晚輩特意給您送來,祖父若是在天有靈,想必也是高興的,還請您不要推辭。”
祝雨山雖然眼神已經不太好了,但平日也喜歡看書,於是便將書冊留下了。
如柴通判所言,這些書都是極為珍貴的異寶,無論是遊記還是詩文,都是世間難得的孤品。
祝雨山起初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結果越看越投入,每日裡一到下午時分,便會坐在搖椅上給娘子唸書。
石喧喜歡聽他念書,每次聽到他娓娓道來,都會睡得很香。
祝雨山從春天唸到夏天,書冊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一個夏末秋初的午後,他拿起最後一本書,翻開之後卻久久不言。
石喧還等著他給自己助眠,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動靜,不解地看過去:“你困了嗎?”
祝雨山下意識將書闔上,神色如常道:“沒事,我今日給你讀雪山遊記吧。”
石喧想說那本已經讀過了,但話到嘴邊又想起夫君已經老了。
人老了,記性就會變差,讀過的書也會變成嶄新的。
身為一顆體諒夫君年邁的石頭,她沒有戳破,安靜地又聽一遍雪山遊記。
一年又一年,轉眼就是十年,冬至口中活不了太久的祝雨山,依然好好的活著。
“他怎麼這麼能活呢?”冬至發自內心地感到不解。
石喧:“好人多長壽。”
冬至:“……我只聽過禍害遺千年。”
同樣感到不解的還有重碧。
明明祝雨山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明明祝雨山的五臟六腑都快徹底廢棄了,他為甚麼還好好的活著?
“……你不會是真找到甚麼長生不死的法子了吧?”重碧遲疑地問。
祝雨山閉著眼睛,當沒聽到。
重碧越想越不放心:“你可千萬別做甚麼逆天而行的事,世上之事皆有定律,無論是修魔還是修仙都要順應規律,亂來的話可是要出大事的。”
祝雨山繼續當沒聽見。
重碧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的耳朵大吼:“聽見沒有,不要亂來!”
祝雨山耳聾眼花,根本聽不到。
重碧拿他沒辦法,丟下一盒丹藥就走了。
又五年。
祝雨山還活著。
又又五年。
祝雨山一百二十歲了。
“……這世上有一百二十歲的老人嗎?”冬至都快瘋了。
剛知道石喧要走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沉浸在悲傷裡,而現在……他已經顧不上悲傷了,每天都在想祝雨山為甚麼還不死。
重碧隱約知道祝雨山肯定做了甚麼,才會活得這麼久,可無論她怎麼問,他都一句話都不肯說,再加上石喧也活了很久很久……
祝雨山延壽的方法,應該不會對自身有太大損傷,否則他也不會用在石喧身上。
嗯,重碧堅定地認為,石喧之所以能活這麼久,肯定是因為祝雨山做了甚麼。
又一個十年過去,祝雨山和石喧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長壽老人,每日裡來求長壽秘訣的人絡繹不絕。
鑑於他們來時都會帶著禮物,祝雨山勉強抽出一絲精力應付:“是的,我們就是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炒菜不放油,再活九十九……”
春去秋來,歲月更疊,祝雨山一百三十二歲了。
一個普通的清晨,石喧醒來時,感覺體內的風變大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正在系衣帶的夫君,決定不等了。
他太能活了,還是她先死吧。
今日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