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一顆沒出場的石頭
他既然說了要去,重碧也不廢話了,直接拈指掐訣,給祝雨山注入一些魔氣。
祝雨山只覺精神一振、頭腦清明,痛感也降低不少,再看腰腹上的繃帶,竟也不滲血了。
祝雨山心頭一動,若有所思地看向重碧。
這眼神和轉世前有三分像,重碧彷彿應激的貓兒一般,快速退了兩步:“做甚麼?”
祝雨山:“我現在相信你之前說的那些話了。”
“哦,所以呢?”重碧一臉無所謂。
祝雨山:“以你的實力,當真不能救我?”
他不知道魔域是甚麼地方,也怕自己走了之後,娘子會突然來尋他。
若是可以不去,哪怕恢復得慢一些,他也是願意的。
“不能,”重碧答得很乾脆,“你要是魔修的話,我還能再多給你灌點魔氣,可惜你只是凡人之軀,方才給你那些,已經是你能承受的極限了。”
祝雨山的目光透出一絲審視,似乎在思索她話裡的真實性。
“不信?”重碧眉頭輕挑,又給他一絲魔氣。
如果說剛才的魔氣讓他有種煥然新生的感覺,那這一次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如針扎一般的疼痛了,尤其是傷處,更是有種血肉被掀起的錯覺。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好不容易緩過勁時,才發覺口腔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應該是因為方才承受痛苦時,將牙齒咬得太緊。
“這回信了吧。”重碧看著他虛弱悽慘的模樣,忍不住幸災樂禍。
祝雨山緩緩撥出一口氣,靜了半晌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凡人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我如今已經過去三分之一,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死後與你算賬?”
重碧表情一僵。
祝雨山眯起眼眸:“看來是怕的。”
重碧:“……”
這傢伙怎麼變成凡人了還這麼難纏。
雖然不知道她為何如此忌憚自己,但確定了這一點的祝雨山也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要她將小廝叫醒。
“……還使喚上我了。”重碧嘖了一聲表示不滿,卻還是擰著妖嬈的腰肢往外去了。
祝雨山:“站住。”
“幹甚麼?”重碧皺眉。
祝雨山:“你隱去身形,別讓任何人看到。”
雖然她是個髒東西,但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還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
流言比虎兇,他不想讓娘子聽到甚麼不該聽的。
重碧心念一轉,便懂了他那些彎彎繞繞,翻個白眼隱去身形。
下一瞬,門口突然起了一股風,小廝倏然驚坐起,第一時間看向屋裡。
當看到祝雨山醒了後,小廝忙進屋去:“祝大人,您甚麼時候醒的?”
“剛醒。”祝雨山低聲回應。
小廝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到他腰上血淋淋的繃帶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忍:“您現在……可還好?餓不餓,小的給您煮碗素面……”
“不必了,”祝雨山打斷他,“你去將周大人叫來,我有事要與他說。”
小廝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現在?”
祝雨山:“現在。”
“好、好,小的這就去。”小廝連忙走了。
他一走,重碧就現身了:“怎麼還叫了別人,你不打算跟我走了?”
“待會兒你見機行事。”祝雨山只說了一句。
重碧更不懂了:“見機行事?行甚麼事?”
祝雨山閉目養神,沒有與她廢話。
重碧撇了撇嘴,又隱身了。
周大人很快就來了,祝雨山與他聊了幾句公事,突然提到自己要走了。
“去哪?”周大人忙問。
祝雨山:“我一個修道的老友,在卜算到我有性命之憂後,便與我來了書信,說今晚要接我去仙山上療傷。”
當今世上不乏修仙門派,周大人見多識廣,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為他高興:“那可真是太好了!對了……何時來的書信,我怎麼沒聽人提起過。”
“是仙法傳送來的,就在剛才。”祝雨山撒謊,面不改色。
周大人信了幾分,忍不住問:“當真有仙者來接你?”
祝雨山:“這是自然,還是一位修為極高的老者。”
重碧懂了,仗著凡人看不見她,堂而皇之地甩了一下袖子。
窗外突然起風,烏漆墨黑的天幕上浮起一朵虛假的祥雲,周大人忍不住看了過去,她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白鬍子老頭,乘著祥雲緩緩落在地面。
周大人雖然相信祝雨山,可相信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當看到老者走進房中時,他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周大人,我得走了。”祝雨山喚回他的神志。
周大人抖了一下,趕緊朝老者作揖。
老者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看了祝雨山一眼,祝雨山只當沒看見。
周大人行完禮,又看向祝雨山:“祝大人,你安心養傷,這裡的事交給我就是。”
祝雨山:“還有一件事想勞煩周大人。”
周大人:“您說。”
“內子尚不知道我受傷的事,我也不願她擔憂,若是可以,還請周大人每三日派人去我家報一次平安,就說我近來太忙,沒辦法親自回去看她。”祝雨山說。
周大人連連點頭:“這個您放心,我會派人去的。”
“若她來尋我……”祝雨山想到這種可能,心裡便酸酸的,“還請周大人儘可能瞞著,也別讓她來壩上,實在瞞不住了就說我出門了……也不知她信不信,周大人屆時見機行事便是,總之我半個月內定然回來。”
周大人:“是是是,我記著了。”
祝雨山又叮囑了一些事,實在沒甚麼可說的了,才跟著重碧離開。
“公事就聊幾句,提到娘子就說那麼多,你其實真正想叮囑的只有私事吧。”重碧一眼看穿。
祝雨山沒有言語,只是安靜地按著腰腹上的傷口。
二人從人間到魔域,也不過片刻的功夫,祝雨山又昏迷了。
他的臉色明顯比之前更差,傷口也再次出血,但重碧卻不敢再給他輸魔氣了,只是等他眼睫顫動時,趕緊推了他一把。
“醒醒!我們到了。”
重碧的聲音響起,祝雨山勉強睜開眼睛,入眼是一片灰藍煙霧。
而煙霧後面,一座氣勢磅礴的高山聳入雲端,山壁是幽深的黑,上面附著鮮豔的、如血絲一般的紅。
山體太大了,只是矗立在那裡,便透著一股森冷的威嚴,連平日沒個正經的重碧,在這樣的高山面前,也低垂著眉眼,從內到外都透著臣服。
祝雨山瞧著這座山,心境沒有太大起伏,只是覺得娘子或許會喜歡。
等走的時候,他也帶上幾塊石頭好了。
“再往前,得你自己走了。”重碧正色道。
祝雨山看了一眼沒有路的山,幽幽看向她。
“……別看我啊,我不知道怎麼進去,”重碧很冤枉,“你這山霸道得很,除了你,從來沒人能進去過。”
說完,隨便從腦袋上拔了根髮釵,朝著山的方向丟過去。
髮釵在半空劃出一道弧度,沒等碰上山壁,便噗嗤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可是世間少有的極品法器,在山體自帶的結介面前,也敵不過一息,更別說那些魔族了,”重碧想了想,又補一句,“‘那些魔族’也包括我。”
祝雨山:“你確定我去了沒事?”
重碧被他的問題逗笑:“我確定,因為山就是你,你就是山,沒有誰會自己攻擊自己。”
祝雨山:“我現在是凡人。”
“這跟你是人是狗沒關係,”重碧說完,立刻後退一步,“沒有罵你的意思啊。”
祝雨山掃了她一眼:“沒人進去過,那些人是怎麼偷到的石頭。”
……還沒歸位呢,就開始算賬了?
重碧指著不遠處,好聲好氣:“他們偷的是從山身上脫落的石頭,就那些。”
祝雨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些碎石,與十幾年前看到的那塊無異。
“你支撐不了太久了,趕緊去吧,不然真死了。”重碧催促。
祝雨山又看了她一眼,捂著傷口虛浮地朝山壁走去,那些煙霧若有所感,主動讓出一條路,他順利穿過,並未像那根簪子一樣消失。
越走近,便越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召喚。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祝雨山皺了皺眉,腦子裡閃現許多陌生的畫面。
他不太喜歡這種被強行灌進記憶的感覺,哪怕那些畫面可能是他前世的真實經歷。
幾步路的距離,他走走停停,好一會兒才出現在山壁前。
看著眼前的石壁,祝雨山試探地將手按了上去。
只一剎那,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整個魔域都發生了共振。
重碧早有準備,後退的同時撐起厚重的結界,勉強擋住了空氣裡躁動的魔氣。
遠處傳來兇獸哀嚎,山壁上的紅絲如同活了一般,遊動著鑽入祝雨山的掌心。
相比變幻的天地,祝雨山並未察覺到一絲不適,彷彿自己只是碰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下一瞬,他便眼前一黑,等視線恢復時,周圍的場景已經發生變化。
是幽暗繁茂的森林,樹蔓橫生,雜草遍地,亮著金黃色光芒的螢火蟲成群結隊,在枝丫之間遊走,猶如一條條活著的星河。
祝雨山的傷口又一次開始流血,他顧不上欣賞眼前世外桃源一樣的美景,只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尋找所謂的靈泉。
可這片森林實在是太大了,彷彿永遠也走不到頭,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力在流失,步伐也越來越沉重。
終於,祝雨山跌倒在草叢裡,半昏不昏時,一滴水珠出現在他眼前,像是在確認甚麼一般圍著他轉了幾圈,接著突然膨大,將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無數記憶湧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