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個無形的錘子,輕輕敲打在鄧君虎的心口。他整個人震了一下,握著書脊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分明。那一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耳廓的微熱。他將所有的悸動、緊張、還有那洶湧而出的、幾乎要掩藏不住的熱切,全部強行壓回波瀾不驚的面具之下。他假裝被書中某一行“極其重要”的內容所吸引,目光死死鎖在那一處,卻連那行字寫的是甚麼都完全沒有看清。
然而,駱奕霖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陣寒風,吹散了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暖昧熱氣。
“但是,”她話鋒一轉,聲音裡染上了一層複雜的、沉重的底色,“現在,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答覆。”
她看到鄧君虎的身體似乎更僵硬了一些,但他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打斷。
駱奕霖的指尖再次撫過那本《萬米高空的稻草人》的書名,“雖然我和楊柳泉的那場婚約,是家族利益權衡下的強制安排,毫無我個人的意願可言,而且如今……又在你皇兄,太子殿下的直接干預和威壓下,被倉促地、甚至有些難堪地解除了。”她說到這裡,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回憶起那段壓抑的時光,還是因為提及太子時那份複雜的心緒。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是一片清明而痛苦的坦誠:“可是,我必須告訴你,在婚約存續的那段時間裡……我真的有嘗試過,非常認真地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既定的命運,去嘗試瞭解楊柳泉,去……努力愛上他,並且告訴自己,如果嫁給他,就要一直這樣愛下去。”
這句話,她說得艱難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沉重的角落挖出來的。這不僅僅是對過往的交代,更是對眼前人、對自己內心的一份殘酷剖白。她曾試圖扼殺可能萌芽的別樣情感,去履行一個“世家嫡長女”的責任。這份嘗試,無論結果如何,都曾真實地存在過,並在此刻,成為了橫亙在她與他之間,一道需要正視的、無形的溝壑。
書房內,溫暖的空氣似乎再度凝結。壁爐的火光在他們之間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一個等待著,緊繃如弓弦;一個傾訴著,沉重如負枷。未曾言明的深情與無法立刻回應的現實,在這靜謐的深夜書房裡,悄然碰撞,瀰漫開一片比窗外落雪更加微涼的氣息。
駱奕霖的聲音在溫暖的空氣中輕輕落下,帶著一種近乎自省的執拗:“所以,有一些話,我必須當著他的面說清楚。我要讓他和所有人知道,我駱奕霖,不再是那種可以任人擺佈、沒有自己思想和堅持的女孩子。婚約可以由外力開始,也可以由外力結束,但我的心意,我的選擇,必須由我自己來釐清和了斷。”
她抬起頭,目光與壁爐跳躍的火光一樣明亮而堅定,“所以,在有些事情還沒有正式畫上句號之前,在那種被安排的感覺尚未完全消散之前,我不能……也不應該,草率地給你任何答覆。這或許是我的固執,但請你……理解,也請你原諒。”
她話音剛落,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接過她話語的餘音。
“就如《萬米高空的稻草人》中所說的那句話——‘請認真地同眼前每一個人、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告別,然後了無牽掛地去見下一個人、下一條河、下一座山。’”
鄧君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駱奕霖的耳中。他終於放下了那本充當了許久“屏障”的書,書頁合攏時發出輕響。他將書擱在一旁的小几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不再是遊離或迴避,而是坦然地、專注地投注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那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進她方才所有忐忑不安的靈魂深處。
駱奕霖先是一愣,隨即,一抹略帶羞惱的慍色染上她白皙的臉頰,沖淡了先前的沉重。她蹙起秀氣的眉,嗔道:“原來你在認真聽啊?故意裝作漠視女孩子的講話,視線還一直黏在書上,可是很失禮、很沒風度的行為,三皇子殿下!” 她刻意用了略顯生分的稱呼,試圖扳回一城。
鄧君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彷彿瞬間驅散了他臉上慣有的老成持重,露出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少年人的、帶著點狡黠的真實。
“你剛剛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甚至語氣的細微變化,”他慢條斯理地說,眼神卻格外認真,“我都記下來了。需要我現在給你一字不差地重複一遍嗎?” 他頓了頓,不等她回應,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此外……北境之行,我陪你一起去見他。”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讓駱奕霖徹底怔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切入核心,更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陪同。臉頰上剛剛褪去一些的紅暈“轟”地一下再次泛起,甚至比之前更明顯,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些語塞,那些準備好的、或矜持或推拒的話語,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過於坦蕩的承諾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鄧君虎注視著她罕見的、褪去所有優雅從容只剩下無措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柔和的微光。他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穩,卻字字清晰:“你的決定,正合我意。”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在強調接下來的話,“我不希望,僅僅因為我曾用那枚元晶救過你,你就因此而答應我甚麼。那不是你的本心,那只是感激,甚至是……愧疚。‘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他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些許自嘲和看透的嗤笑,“呵,這都是多老掉牙的話本橋段了。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彷彿也帶著一種緊繃後的鬆弛感。“等你真正了無牽掛,等你心裡的‘告別’完成,等你能夠純粹地遵從自己內心聲音的時候,”他的目光鎖住她,如同最沉靜的錨,“再作出你的選擇。無論那個選擇是甚麼。”
這番話,比任何熾熱的表白都更讓駱奕霖心絃震顫。沒有逼迫,沒有利用恩情施加的壓力,只有全然的尊重、理解,甚至是一種近乎守護的等待。這份超出她預料的成熟與坦誠,讓她胸口漲滿了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臉上的熱度有增無減,連指尖都彷彿在發燙。
鄧君虎將她這難得一見的羞窘模樣盡收眼底,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終於藏不住,悄然漫開。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用一種混雜著正經和促狹的口吻說道:“所以,在那之前……學姐,你是不是可以先考慮一下,賠我一塊元晶?畢竟那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這樣,至少在‘財務’上,我們就兩不相欠了,如何?”
“啊?” 駱奕霖被這急轉彎般的對話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眸瞪圓,方才的感動和羞澀瞬間被一種真實的、帶著嗔怪的窘迫取代,“我……我我……你把我賣了,也換不回來半塊那樣的元晶啊!” 她想起那枚純淨冰屬性元晶的價值和稀有程度,這話倒完全不誇張。
“呵呵……” 鄧君虎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總是端莊溫雅、此刻卻急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學姐,覺得格外生動有趣,“開個玩笑。沒想到……平時總是遊刃有餘的駱奕霖學姐,在這種時候,反而異常可愛呢。”
意識到自己被他故意捉弄了,駱奕霖臉上那動人的紅暈迅速轉化為羞惱的薄怒,臉頰氣鼓鼓的,方才那柔情瀰漫的氛圍被衝散了不少。“鄧!君!虎!”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試圖用氣勢掩蓋窘態,“你也跟著瑩瑩學壞了!好的不學,淨學這些捉弄人的把戲!”
書房內,先前那種沉甸甸的、略帶悲傷的嚴肅氣氛,此刻已被一種微妙的、帶著溫度和小小火藥味的生動所取代。壁爐的火光依舊溫暖地跳躍著,映照著兩人——一個眼中帶著得逞後淡淡笑意,努力維持著皇子風範卻洩露了少年心性;另一個面若桃李,羞惱交加,慣常的淑女面具裂開縫隙,露出內裡真實的鮮活。
那本《萬米高空的稻草人》依舊靜靜地躺在一邊,只是此刻,書頁間彷彿不再只有孤獨與守望的隱喻,也悄悄滲進了一絲人間煙火氣的、溫暖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