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中那聲淒厲尖銳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刺破了書房內剛剛升騰起的微妙溫度與淡淡羞惱。聲音裡的恐懼如此真切,瞬間將鄧君虎臉上的促狹笑意和駱奕霖頰邊的紅暈凍結、驅散。
兩人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起,對視一眼,無需多言,方才所有私人的心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摁下暫停鍵。鄧君虎眼神一凜,恢復了皇子該有的敏銳和沉穩,駱奕霖也迅速整理神色,溫雅被凝重取代。
聲音來源很近,就在主樓前面的庭院裡。兩人快步趕到連線書房的露臺邊緣。
一位穿著侍女服的年輕女孩癱坐在精心修剪、覆上一層薄雪的草坪上,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睛因極度恐懼而睜大,全身像風中落葉般劇烈顫抖,甚至連逃跑的力氣都被抽空。
而在她前方不遠處的低矮冬青叢後,陰影劇烈晃動,一個窈窕卻明顯不對勁的身影緩緩站起,轉了過來。
一隻眼睛,在深夜幽暗的光線下,浮動著森然、不祥的幽綠色光芒,如同墓地裡飄蕩的鬼火,牢牢鎖定了地上無助的女僕。
下一秒,那怪物動了!它的動作起初有些僵硬,但隨即變得迅猛,帶著非人的詭異姿態,直撲地上的女僕!陰影中,一道閃著寒光的、類似昆蟲節肢的巨鉗輪廓,猛地朝著女僕脆弱的頭顱揮下!女僕——阿芸絕望地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等待致命的撞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沙海狂濤!”
一聲沉穩的斷喝響起。女僕身前的草坪地面毫無徵兆地軟化、旋轉,化作一小片驟然出現的流沙漩渦,不僅瞬間噴薄而出吞噬了那下劈的巨鉗,更產生一股強大的橫向拉扯力,將撲來的怪物整個拽得偏離方向,然後猛地從流沙中“吐”出,像丟垃圾一樣重重摔砸在幾米外的草地上,濺起一片雪泥和草屑。
北宮翼和花肅時的身影一落出現在女僕前方,將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北宮翼右手持握的焰舞,刀身上升騰著熾烈而獨特的青藍色火焰,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如同戰神。
花肅時則微微喘著氣,手中的紅塵頂端,還縈繞著未曾散去的土元素波動,他另一隻手保持著前推的姿勢,顯然剛才的流沙正是他的傑作。
他們並非憑空出現。就在花園另一側的空地上,四人原本正在那裡——北宮翼與花肅時切磋著對元素力的精細掌控,李瑩瑩和千羽則在旁邊堆著雪人、打著雪仗,同時也在進行著輕鬆的感應訓練。那聲尖叫傳來時,北宮翼幾乎是本能地召喚出了焰舞,花肅時也立刻握緊了紅塵。
幾人反應極快,立刻朝著聲音來源全力衝刺。
此刻,北宮翼手中焰舞的青藍色火焰兀自燃燒跳躍,照亮了周遭。可以清晰看到,從他剛才衝來的路徑上,薄薄的積雪已完全消失,只留下溼潤的水汽和焦黑的痕跡。路徑兩旁,不少精心栽培的花草被火焰的高溫餘波炙烤得蔫頭耷腦,甚至有幾株灌木直接化為了小小的焦炭,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合著冰雪的清冷。
“阿芸!你沒事吧?”李瑩瑩清脆的聲音帶著焦急,她和千羽隨後趕到。李瑩瑩動作靈巧地蹲下身,扶住幾乎癱軟的女僕。
千羽也蹲在旁邊,小手輕輕拍著阿芸的背,軟糯地安慰:“不……怕,沒事。”
阿芸顯然被嚇壞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身體還在發抖,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搖頭。
眾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個被花肅時摔出去的“東西”身上。它掙扎著,從被砸出的淺坑裡爬起,動作帶著一種關節錯位般的彆扭感。
藉著北宮翼焰舞刀身上穩定燃燒的青藍色火光,怪物清晰暴露在眾人眼前。
但僅這一眼,饒是北宮翼幾人經歷過不少戰鬥,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絕非純粹的妖獸!
它——或者說,“她”——有著大致的人類女性輪廓,但軀體卻發生了恐怖的畸變。一條覆著灰白色幾丁質外殼、環節分明、末端帶著尖銳毒鉤的長長蠍尾,從她身後垂下,不安地擺動著。右臂自肩部以下,完全異化成了一隻巨大、猙獰、佈滿粗糙紋路的灰白色蠍鉗,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輕響。左臂稍好,但從小臂中部開始,面板也呈現出不自然的灰敗硬化,五指雖然還保持人形,卻指甲尖利泛黑。
更駭人的是,她腰腹兩側,竟然各突兀地伸出一段約半米長、同樣覆蓋甲殼的蠍足,尖端鋒利,支撐著她的身體,使得她的姿態呈現一種非人的趴伏感。
然而,最衝擊人心、令人心底發寒的,是她的臉。
那張臉,大約只有四分之一的部分,還依稀保留著人類少女的清秀輪廓——左眼清澈,此刻卻盈滿淚水,部分臉頰面板尚且光滑。但其餘部分,則被灰白粗糙的甲殼覆蓋、隆起,右眼完全變成了那顆閃爍著幽綠光芒的複眼結構。
人類的嘴唇扭曲變形,嘴角開裂至耳根附近,露出裡面非人的口器。一隻人眼,盈滿痛苦淚水;一隻獸眼,閃爍著捕食者的冷光。這極端對比、強行拼湊在一張臉上的景象,比純粹的怪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是認知被撕裂的恐怖。
北宮翼下意識握緊了焰舞,刀身上的青藍色火焰因他心緒波動而搖曳了一下。他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前所未見的“存在”,低沉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與警惕:“這到底……是甚麼東西?是人,還是妖?”
就在這時,李瑩瑩緊緊盯著那張扭曲面容上尚存的人類部分,瞳孔猛然收縮。一個名字,帶著強烈的熟悉感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寒意,脫口而出:“小……小可?是你嗎,小可?!”
那怪物——或許該稱她為“小可”——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她那隻尚且清明的左眼,淚水奪眶而出,順著尚未完全甲殼化的臉頰滑落。她的目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向李瑩瑩和千羽的方向。獸眼中的綠光劇烈閃爍,人眼中的痛苦幾乎要滿溢位來。她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音,彷彿在掙扎,在抗拒。
但下一秒,那股狂暴的、非人的意志似乎瞬間壓倒了殘存的人性。她那隻人眼中的痛苦被混亂和兇光取代,獸眼綠芒大盛!
“吼——!!!”
一聲混雜著痛苦、憤怒與純粹獸性的咆哮撕裂了花園的寂靜!她身體伏低,腰側蠍足猛地蹬地,右手巨鉗揮舞,帶著一股腥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離她較近的李瑩瑩和千羽猛撲過去!那隻尚是人類形態的左手,也五指成爪,指甲泛著黑光,直抓而來!
“瑩瑩!千羽!閃開!”
“熾炎訣!”
北宮翼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幾乎是同時,腳下發力,青藍色火焰在腳底爆開,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手中焰舞劃破空氣,帶著熾熱的流火,毫不猶豫地橫斬向撲來的半人半蠍怪物,試圖攔截這致命一擊!
花肅時也立刻揮動紅塵,法杖頓地,低喝一聲:“巖障!” 一道厚實的土牆轟然從李瑩瑩和千羽身前破土而出!
花園之中,戰鬥,一觸即發!青藍火焰、升騰的土石、刺耳的咆哮與驚叫,瞬間取代了之前的靜謐,空氣裡充滿了緊繃欲裂的危險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