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千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幾乎稱得上雀躍的歡呼,從方才那片意亂情迷的溫熱餘韻中徹底拽了出來。他眉頭下意識蹙起,殘存的燥熱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斷的不悅以及更深處驟然萌發的警覺。他隨手撈過一旁自己那件外套,披在她光裸圓潤的肩頭,帶著些許強制意味地裹緊,然後才順著她的目光,望向亭外那片驟然改變的天地。
只見原先稀疏的星點雪花,此刻已化作漫天飛旋的鵝毛,密集、無聲,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籠罩了整個天地。它們落入漆黑如墨的湖面,瞬間便被吞噬,了無痕跡;落在琉璃瓦的亭頂、雕花的石欄、冰涼的石板地上,也落在他們散落一地的、猶帶著體溫的衣物上,迅速積起一層薄薄卻刺眼的瑩白。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這無窮無盡的、冰冷的雪花。
他心中的疑惑與某種本能的不安,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壓滅了所有未滿足的情慾。
“這才剛入初秋……”他低聲喃喃,像在說服自己,又像在質問這不合時宜的天象。他伸出手,接住幾片旋轉落下的雪花,掌心傳來的並非想象中的輕柔涼意,而是一種尖銳的、迅速滲透面板的冰冷,雪花幾乎在觸及他體溫的剎那便融化成冰涼的水漬,留下清晰的溼冷感。他眉頭鎖得更緊,幾乎擰成一個結,“暑氣未完全消散,湖水的溫度絕不可能……這雪花的溫度怎麼可能?”
艾德米依然沉醉在這份她所認為的、極致浪漫的“驚喜”之中,臉頰泛著紅暈,眼中倒映著雪光。而南宮千石的眼底,最初那點被打擾的不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凝聚、越來越濃的警惕陰霾。
這雪,美則美矣,晶瑩剔透,卻美得毫無道理,美得令人心底發毛。
遠處,學院議事廳方向的燈火依舊通明,但原本週圍隱約可聞的腳步聲,此刻似乎也完全被這吞噬一切的靜謐落雪所掩蓋、吸收,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華麗背景。
艾德米回過頭來看向南宮千石,紅唇微啟,眸中水光瀲灩,顯然只有剛才那短暫的片刻歡愉被意外打斷,她還有些戀戀不捨,指尖無意識地在披著的外套邊緣滑動,“千石,我們……”她聲音帶著一絲嬌軟的試探,“還要繼續嗎?這雪……”
南宮千石卻恍若未聞。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重重雪幕,今日峰霜城內接連發生的詭異妖獸襲擊事件,如同警鐘在他腦中轟然撞響!異常的天氣,尤其是這種完全違背自然規律的突變,從來都不是甚麼浪漫的背景板,往往與巨大的變故、危險的預兆、甚至強大的領域性妖力或元素失控緊密相連!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立刻彎腰,動作迅捷而略顯粗暴地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快速往自己身上套著。同時,他將艾德米那件精緻蕾絲邊的內衣和一件貼身小衫率先遞到她手裡,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艾德米,穿上!”
艾德米被他臉上罕見的凝重和動作間的慌張弄得一怔,隨即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些可愛,又有些小題大做。“千石,”她一邊接過衣物,一邊慢條斯理地穿著,甚至還有心情打趣,“膽小害怕、疑神疑鬼……這可一點都不像你的行事風格。不過是下場奇怪的雪罷了,說不定是學院哪個水系或者冰系天統者學長或老師在修煉呢?”她嘴上雖這麼說,但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不斷掃視湖面的眼神,心底那點浪漫的泡泡終究還是漏了些氣,穿衣的動作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然而,南宮千石的判斷沒錯,只可惜,那股潛藏的惡意與危險,比他感知到的來臨得更快、更隱蔽——他們兩人,早已不是這場雪唯二的觀眾。漆黑平靜的湖面之下,某種東西早已被這場雪悄然喚醒,將貪婪而冰冷的“目光”,鎖定在了亭中這一對毫無防備的獵物身上。
就在艾德米穿好內衣和小衫,又套上南宮千石那件寬大的外套,剛剛彎腰,準備去拾取散落在更靠近亭邊石凳上的長褲時。
“嘩啦……”
一聲極輕微、幾乎被落雪聲完全掩蓋的水響。
一條滑膩、佈滿吸盤、顏色與漆黑湖水幾乎融為一體的觸手,如同最詭詐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探出水面,沿著冰涼的石階蜿蜒而上,精準而迅速地,纏繞上了艾德米裸露的、纖細的右腳腳腕!
冰冷的、溼滑的、帶著湖底腥氣的觸感猛然箍住腳踝!艾德米渾身一激靈,第一反應卻不是恐懼,而是又好氣又好笑。她頭也沒回,帶著嬌嗔隨口道:“千石!別鬧了!這樣很冰啊!”她以為是南宮千石惡作劇,用手或者甚麼東西在碰她,“等我們回到家,暖和了,我們再……再接著來好不好?快放開啦。”
豈料,已經利落穿好所有衣物、正警惕地掃視亭外及湖面情況的南宮千石聞聲猛地轉過身來,臉上沒有絲毫玩笑之色,只有更深的疑惑和驟然升起的警兆:“艾德米,你在說甚麼?我沒有碰你!”
艾德米穿衣的動作徹底僵住,在心中疑惑道:“不是千石?那……纏在自己腳腕上,那冰冷滑膩、正在緩緩收緊的東西……是甚麼?”
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如同亭外迅速累積的雪。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南宮千石——他確實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目光銳利地落在自己身上,但絕沒有伸手。
既然不是他……
艾德米瞬間凝固成了另一尊冰雪雕像,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像溺水之人掙扎著呼吸。無邊的寒意從被纏繞的腳踝一路竄上脊椎,直衝後腦。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幾秒鐘,她才憑藉著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強迫自己從石化狀態中掙脫出來。她顫抖地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拉了拉南宮千石垂在身側的手指,觸感同樣冰冷。
南宮千石立刻反手握住了她顫抖的手,用力握緊,同時蹲下身,視線與她驚恐圓睜的雙眸平齊,用眼神無聲地詢問、安撫。
艾德米讀懂了。她拼命吞嚥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鼓起勇氣,伴隨著無法抑制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顫抖,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扭動僵硬的脖頸,朝著自己右腳的方位看去。
南宮千石的目光也緊隨而下。
只見一條粗如成年男子結實手臂、色澤暗沉近黑、表面佈滿溼滑黏液和令人頭皮發麻的灰白色圓形吸盤的章魚觸手,正牢牢地纏繞在艾德米白皙纖細的右腳腳腕上!吸盤微微蠕動,緊扣面板,留下一圈明顯的紅痕,並且,那觸手似乎正以不易察覺的力道,試圖將她緩緩拖向亭邊的湖水!
“嗚……!”
極致的恐懼瞬間沖垮了所有心理防線,艾德米的瞳孔緊縮到極致,喉嚨裡溢位一聲破碎的嗚咽,眼淚奪眶而出,更大的尖叫即將衝破喉嚨……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南宮千石一個箭步猛地躥上前,在艾德米尖叫出聲的前一剎那,手掌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將所有驚駭的聲響嚴嚴實實地堵了回去!同時,他另一隻手緊緊環住她劇烈顫抖的身體,將她整個人牢牢鎖進自己懷中,嘴唇緊貼在她冰涼的耳邊,氣息急促但聲音壓得極低、極沉:
“噓——!別出聲!艾德米,看著我,別怕,我在!”
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心跳如擂鼓,卻奇異地帶給艾德米一絲微弱而真實的安全感。她在他懷裡抖得如同風中秋葉,淚水浸溼了他捂著她嘴的手掌,但終究,那即將爆發的、可能引來更可怕後果的尖叫,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只剩下壓抑的、破碎的抽泣,在漫天寂靜的落雪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而那條冰冷的觸手,依然死死纏繞在她的腳腕上,不鬆不緊,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妖力,與湖面下更深沉的黑暗連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