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柔軟的墨藍天鵝絨,緩緩覆上峰霜城。皇子府邸的偏廳內卻燈火通明,暖黃的光暈灑在柔軟的地毯與散落的軟墊上,瀰漫著一種屬於少年人的、毫無拘束的慵懶氣息。
北宮翼背靠著矮几,坐在地毯上,千羽就像一隻找到安心巢穴的雛鳥,整個人軟軟地依偎在他身側,小腦袋幾乎要靠在他肩上。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熒幕上跳躍的卡通影像,嘴裡跟著節奏,含糊地、一字一頓地小聲唸叨:“小,貓,快,跑……。”
北宮翼的注意力原本有一半在她糯糯的聲音上,另一半在熒幕上,直到駱奕霖輕柔的聲音落下最後一個字。
緊接著,便是李瑩瑩和鄧君虎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二重唱。
“甚麼?!”
李瑩瑩從軟墊上一躍而起,眼睛瞪得溜圓,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而坐在她對面的鄧君虎,則是手一抖,差點打翻面前的果汁。他臉上那種混合著震驚、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的複雜表情,簡直精彩得可以收錄入“李瑩瑩收集的表情管理失敗案例集”。
駱奕霖似乎早預料到這種反應,她優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們,唇角噙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嗯?你們剛剛沒有聽清嗎?趙老師和陳老師說,這段時間峰霜城不太安全。保險起見,讓我搬過來和你們一起住,相互之間能有個照應。”
“太好了!耶——!”李瑩瑩歡呼一聲,原地轉了個圈,蓬鬆的馬尾隨著動作甩動。她立刻把亮晶晶的眸子投向鄧君虎,那眼神裡充滿了“看我夠意思吧”的暗示和即將搞事的躍躍欲試,“駱姐姐,你聽我說!上次從B號堡壘回來之後,君虎哥他有很多……”
鄧君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長臂一伸,精準無誤地越過矮几上的果盤,一把捂住了李瑩瑩那張即將洩露“天機”的嘴。“李!瑩!瑩!”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帶著老成持重面具破裂後的羞惱。
“唔……唔唔!……哥,放……開!”李瑩瑩手舞足蹈地掙扎,奈何力氣不敵,只能發出模糊的抗議。
花肅時盤腿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看看被“鎮壓”的李瑩瑩,又看看一臉無奈苦笑的駱奕霖,再瞟一眼耳根通紅、強作鎮定的鄧君虎,憨厚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撓了撓頭,試探著開口,緩解一下這突然“火熱”起來的氣氛:“駱學姐,既然老師說峰霜城最近不太安全,那為甚麼他們不親自來呢?有老師在,不是更放心嗎?”
這個問題讓偏廳安靜了一瞬,連李瑩瑩都暫時停止了掙扎。
“嗯——?”駱奕霖放下茶杯,纖長的手指輕輕點著下巴,作出認真思考的模樣,柔和的聲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悅耳,“因為這裡是皇子府呀。”她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依偎在北宮翼身邊的千羽,“雖然我們都是趙老師和陳老師的學生,情同家人,但皇子府有皇子府的規矩。老師他們畢竟是平民身份,沒有官職,若是在這裡常住,對三皇子殿下和小郡主殿下,該有的禮儀距離還是要保持的。”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們想呀,若是讓府外巡守的衛兵,或是城裡的其他人看到、聽到,他們敬仰的皇子殿下被兩位沒有官銜的老師……嗯,比如督促課業、或是像對我們這樣隨意說笑指點,傳出去,總歸是對皇家顏面的一種輕慢。老師們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說著,她自然地拿起果盤中一塊切得精緻的蜜瓜,遞向一直安靜望過來的千羽。千羽眨眨眼,慢吞吞地伸出小手接過,軟軟道:“謝謝,駱姐姐。”然後低頭小口啃了起來,身體依然緊緊挨著北宮翼。
駱奕霖收回手,笑容無懈可擊:“所以,思來想去,我暫時過來住一段時間,既不會逾越規矩,又能彼此照應,應該是最合適的安排了。”
她必須讓這套說辭天衣無縫。趙傑和陳昕樺老師正在暗中調查惡靈與白敬憫的事,絕不能讓這些心思純粹又熱血衝動的“犟驢們”參與進來。尤其是北宮翼那一旦認準就死不回頭的執拗,加上李瑩瑩唯恐天下不亂的勁頭……怕是真的能把峰霜城捅出個窟窿來。
起碼這是陳昕樺的原話。
目前看來,她臨時編織的理由合情合理。花肅時瞭然地點點頭,鄧君虎似乎也鬆了口氣,至少注意力從李瑩瑩的話上轉移開了,千羽專心吃著水果。
北宮翼的眼神依舊落在光幕上,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平靜。駱奕霖心下稍安。
然而,打臉來得迅疾如風。
“偏見!全都是偏見!”
李瑩瑩不知何時掙脫了鄧君虎的鉗制,猛地站起來,雙手叉腰,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她特有的、不服輸的活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怎麼想、怎麼看,那都是別人腦子裡的事!我相信老趙才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呢!他和陳老師一定是在偷偷忙甚麼重要的事情,才找了這個藉口!我們是他們的學生,起碼在這裡,就沒有甚麼皇子郡主,只有北宮翼、千羽、花肅時、鄧君虎、駱奕霖,還有我李瑩瑩!”
她話語裡的篤定和直接,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駱奕霖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滯:“瑩瑩……”
而一直看似專注於熒幕和千羽的北宮翼,眼神驟然變了。他緊緊盯著熒幕上的字幕。他漆黑的瞳仁裡,之前的慵懶和溫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洞悉般的審視,以及深藏其下的、不可置信的驚疑。他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
千羽似乎感覺到身邊人氣息的細微變化,停下咀嚼,仰起小臉,茫然地看了看北宮翼緊繃的下頜線,又看了看氣氛突然有些凝滯的眾人,軟糯地吐出兩個字:“翼?怎麼了?”
偏廳裡,輕鬆歡快的氣氛悄然滲入了一絲微妙的、帶著疑問的凝滯。窗外,夜色正濃,峰霜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彷彿預示著某些潛藏在日常之下的波瀾,即將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