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廊下,他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才忍不住低聲嘀咕一句:“奇怪……少主這是怎麼了,換個床單而已,偏偏不讓丫鬟碰,非得讓我一個大男人來換……”
話音剛落,不遠處,木槿正端著清水走過,恰好將這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她腳步一頓,好奇心頓起。
木槿如今已經完全成了沈妙身邊的人了,就連洗漱,都是她親自操作。
她素來心細,聽到子安的話,見狀立刻走上前,撞了撞子安的胳膊,壓低聲音問道:“喂,你嘀咕甚麼呢?少主怎麼了?”
子安心裡一驚,卻架不住木槿追問,加上一早腦子還沒清醒,嘴比腦子快,一股腦就說了:
“沒、沒甚麼……就是少主今早讓我給他換被單,床單……溼了一大片,還不讓我告訴任何人。”
話說完,子安才猛地回過神,臉色煞白,伸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糟了!少主不說的!”
可木槿已經聽完了。
一瞬間,小姑娘的臉“騰”地一下,從臉頰紅到耳根,像被火燒了一樣,連脖子都染上一層薄粉。
她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
床單溼了、少主羞窘、不讓丫鬟經手、只讓親信侍衛暗地更換——這裡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木槿羞得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抱著手裡的水盆,轉身就跑,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頭也不敢回。
她都心不在焉,臉頰始終泛著一層散不去的緋紅。
直到給沈妙梳洗時,她依舊滿臉發燙,眼神飄忽,不敢抬頭看自家主子。
沈妙正對著菱花鏡,抬手整理髮鬢,瞥見鏡中木槿紅彤彤的臉頰,眉頭微蹙,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指尖微涼,觸到一片滾燙。
“你臉怎麼這麼紅?”她輕聲問,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可是發熱了?”
木槿嚇得一哆嗦,連忙搖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細若蚊蚋:“沒、沒有……屬下沒有發熱。”
沈妙挑眉:“那是怎麼了?”
木槿咬著唇,猶豫再三,實在憋不住,又不敢隱瞞。
只能湊到沈妙耳邊,紅著臉,支支吾吾如實說道:“公主……是……是趙少主‘燒’到的。”
沈妙一怔,滿臉疑惑:“甚麼意思?”
木槿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般小聲道:“今早……少主讓子安,悄悄給他換了床被單。”
沈妙更奇怪了,淡淡點頭:“換被單而已,很正常,有何好害羞的?”
木槿急得跺腳,又羞又窘,只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不是普通換被單……是被單溼了!”
沈妙:“……”
她依舊一臉坦然,神色正經無比:“溼了自然要換,這有甚麼不妥?”
木槿看著自家公主一臉“正直無邪”的模樣,急得快哭了,眼神又急又無奈,恨不得直接點破。
那眼神太過直白,太過明顯。
一瞬間,沈妙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腦海“轟”的一聲,所有思緒炸開。
她猛地頓住動作。
……溼了。
被單。
趙程昱。
大清早。
不讓丫鬟,只讓親信侍衛。
她是經歷過一段婚姻的人,怎麼可能不懂?
只不過方才心思全在燼商會與長公主的事上,一時沒往那處想,竟正直得近乎遲鈍。
此刻被木槿一逼,瞬間恍然大悟。
沈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
從白皙變得緋紅,一路燒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一層淺淺的粉色。
絕色容顏染上羞赧,比平日裡冷豔模樣,多了幾分動人心魄的軟意。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與慌亂,她強裝鎮定,輕咳一聲,故作淡然地開口,聲音卻控制不住微微發緊:“你們少主……這個年紀,血氣方剛,如此……也是正常。”
話音剛落——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月白身影立在門口,桃花眼清澈,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淺紅,正是一早便羞窘得不敢來見她的趙程昱。
而沈妙方才那句故作鎮定的話,一字不差,清清楚楚,落進了他耳裡。
空氣,瞬間死寂。
趙程昱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在門檻上,動彈不得。
原本就因為昨夜夢境而羞赧不已的心,此刻“轟”的一聲,徹底炸開,從臉頰紅到耳尖,再紅到脖子,連耳尖都燙得快要滴血。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藏得最深、最丟人的心事,不僅被下屬說了出去,還被他昨晚夢見的人親口點破。
趙程昱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桃花眼溼漉漉的,又羞又窘,幾乎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妙也僵在鏡前,維持著抬手的姿勢,動彈不得。
四目相對,一屋寂靜。
木槿嚇得屏住呼吸,恨不得當場隱身。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緋紅的臉頰上,連空氣裡,都漫開一層又甜又燙、讓人手足無措的曖昧。
……
那之後的幾日,趙程昱當真有些躲著沈妙。
倒不是疏離,也不是冷淡,純粹是不好意思。
一閉眼就是那天她紅著臉說“血氣方剛”“如此也是正常”,再一睜眼就不敢跟她對視,連說話都比平時輕了三分。
但,沈妙交代的燼商會諸事,他一件也沒落下。
漕運路線重新梳理、碼頭關卡逐一打通、江南十三織造的信使日日往返,他辦得利落又穩妥,甚至比往日還要上心,親力親為。
郡主府上下的丫鬟侍衛瞧著,都覺得這兩位主子奇奇怪怪。
該關心時,半分不少——
沈妙會讓人給他送驅寒的薑湯。
趙程昱也會按時差人送來她愛吃的點心。
可一旦見了面,兩人眼神就飄來飄去,你躲我閃,誰也不先抬頭,氣氛又甜又僵。
子安跟木槿咬耳朵:“少主和公主,這是怎麼了?”
木槿憋著笑,搖頭:“不知道,反正……挺奇怪的。”
可再奇怪,日子也照常往前過。
三日後,燼商會,在京城最繁華的街口正式掛牌。
沒有大肆鋪張,沒有鼓樂喧天,可訊息一散,直接驚動了半座京城。
漕幫全員歸附的旗幟一豎,南北水路全線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