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直接進去吧,我倒要看看,那位沈公子究竟是個甚麼模樣,敢如此囂張。”
蕭驚淵沒有應聲,只是抬步,朝著念卿閣走去。
步伐沉穩,氣場迫人。
一踏入店內,原本熱鬧挑選衣裳的客人們皆是一靜,下意識紛紛側目。
男人氣質太過出眾,一身貴氣絕非江南富商可比,眉眼冷冽,氣勢懾人,一看便知是來自京城的大人物。
掌櫃張叔連忙上前,恭敬行禮:“二位貴客蒞臨,裡邊請,不知是想挑選成衣,還是預定款式?”
蘇曼柔下巴微抬,語氣驕縱:“我們不是來買衣服的,讓你們家沈公子出來見我們。”
張叔面色不變,依舊恭敬有禮:“抱歉小姐,沈公子今日正在後院處理要事,不便見客,若是二位有需求,小的便可全權做主。”
“不見客?”蘇曼柔立刻拔高聲音:“我看他是不敢見人吧!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也敢在江南稱公子?”
“小姐慎言。”張叔語氣微沉:“沈公子乃江南百姓敬重之人,還請小姐口下留德。”
“你——”
蘇曼柔正要發作,卻被蕭驚淵淡淡一瞥。
那一眼冷沉威嚴,讓她瞬間噤聲。
蕭驚淵目光掃過店內,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本侯可以等。”
張叔心頭微緊。
侯?
此人竟是一位侯爺?
他不敢怠慢,連忙道:“侯爺稍等,小的這就派人去通稟。”
說完,便立刻讓人去後院通知沈妙。
……
此時,念卿閣後院靜室。
沈妙正臨窗而坐,手中拿著一卷圖紙,指尖輕點其上紋樣,神色平靜無波。
趙程昱坐在她對面,為她烹茶,茶香嫋嫋,溫潤清雅。
“公子,前面來了兩個貴客,說是要見沈公子。”下人躬身進來,低聲稟報:“一個自稱侯爺,還有一個女子。”
“侯爺?”趙程昱烹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沈妙,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京城來的?”
沈妙握著圖紙的手一頓,放下,她來到窗臺邊,向商鋪看去。
一身玄色錦袍的蕭驚淵,還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蘇曼柔。
很好,你們都來了。
還真不是不負我為你們準備了這麼久。
趙程昱來到她身邊,也看向商鋪,問:“需要我去打發了他們嗎?”
抬眸,眸底清淺一片,不見絲毫波瀾,只淡淡搖了搖頭:“不必。”
她放下手中圖紙,起身,理了理身上青綠色錦袍:“我去前堂一趟。”
“你要見他們?”趙程昱微怔。
“不見。”沈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只是……看看。”
這兩個人,可是她兩世的仇人,來了,她要去見見的。
趙程昱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讓他看見真容,卻要讓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咫尺天涯,擦肩而過。
讓他近在眼前,卻抓不到,摸不透,心癢難安,疑慮叢生。
這才是最誅心的。
“你在這等著。”沈妙邁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從容。
銀面具覆面,只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下頜與清冷的唇瓣,周身氣質清冷淡漠,又藏著深不見底的鋒芒。
她沒有走前堂正門,而是走了側邊的抄手遊廊,穿過一道月洞門,恰好能從客堂一側的屏風後經過。
只要一步,便可現身。
可她偏偏,只走一半。
……
前堂之內。
蕭驚淵負手而立,目光沉沉掃過店內一件件華服。
雲錦、鮫綃、織金、繡線……無一不精,無一不美。
款式新穎獨特,風骨兼具,絕非世間尋常繡坊能做出。
尤其是那幾件壓場的高定成衣,採用失傳已久的雙面織金技法,日光之下金光流轉,華貴逼人,卻又不豔俗。
蕭驚淵指尖微緊。
這般技藝,這般眼光,這般審美……
莫名的,竟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像極了記憶深處,某個被他刻意遺忘的身影。
不可能。
他立刻壓下那荒謬的念頭。
沈妙早已葬身河底,屍骨無存。
眼前這位沈公子,是男子,是商人,是攪動江南的幕後黑手。
與那個痴戀他、被他推入深淵的女子,毫無關係。
可越是壓制,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是瘋狂蔓延。
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極淡的腳步聲,從屏風另一側緩緩傳來。
很輕,很穩,很從容。
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冷靜。
蕭驚淵的身體,在這一刻,驟然僵住。
一股極其微妙、極其熟悉、又極其陌生的氣息,隔著一扇薄薄的屏風,悄然瀰漫過來。
不是香氣。
不是威壓。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清冷。
像極了無數個深夜裡,他記憶中沈妙站在他身後,安靜凝望他的氣息。
一模一樣。
蕭驚淵的呼吸,猛地一滯。
墨色眸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朝著屏風方向望去。
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蘇曼柔嚇了一跳:“驚淵哥哥,你怎麼了?”
蕭驚淵沒有理她,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雕破圖風。
呼吸緊繃,心跳失控,渾身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他能感覺到。
那個人就在後面。
離他不到三步。
近在咫尺。
只要他伸手掀開屏風,就能看見對方的臉。
就能知道,這位沈公子,究竟是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空氣凝滯得可怕。
……
屏風另一側。
沈妙腳步微頓。
她能清晰感受到屏風那端傳來的壓迫感,能感受到蕭驚淵那道銳利如刀的目光,幾乎要將屏風洞穿。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緊繃、驚疑、不安、陰鷙。
沈妙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冰冷嘲諷的弧度。
蕭驚淵。
你猜不到吧。
你日夜追查、心神不寧的沈公子,就在你眼前。
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沒有停留,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只是維持著那從容冷靜的步伐,緩緩走過,一步一步,消失在遊廊盡頭。
氣息淡去。
腳步聲遠去。
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