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滿腹疑惑地退了出去。
他不明白少主為何突然關注糧儲,見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問,只悄悄皺緊眉頭,暗自記下,生怕哪一處出了紕漏。
而書房內,趙程昱獨自立在窗前,望著窗外翻湧的烏雲,眸色深沉。
趙府糧足,那沈妙那邊,糧是否夠?
……
這天,子安從外面收糧回來,見到沈妙,吞吞吐吐的說:“沈公子,外頭……外頭糧商都在笑話您,說您是冤大頭、敗家子……您收這麼多糧,萬一汛期一來……”
沈妙坐在臨時落腳的院落裡,窗邊小案上,整齊疊放著一張張糧鋪與糧倉的契書。
她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眉眼清淡,不見半分慌亂,連一絲波瀾都無。
前世的記憶早已告訴她,今年的江南,絕非普通汛期。
“讓他們笑。”
她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七日之後,笑不出來的,是他們。”
子安聽得半信半疑,卻不敢再多問,躬身緩緩退下。
院中風輕拂過,沈妙抬眸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眸底微光一閃。
他們只知汛期將至,卻不知,今年江南,將迎來數十年不遇的大水。
到那時,糧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而她要做那個掌握江南生殺命脈的人。
……
第七日夜裡。
天色驟然暗沉如墨,狂風捲著烏雲壓城,傾盆暴雨從天而降,一夜未停。
第二日清晨,噩耗傳遍江南……
河道決堤,沿岸良田盡毀,村莊被淹,秋收徹底無望。
糧市瞬間瘋了。
“糧呢!我家一粒糧都沒有了!”
“收糧!有多少收多少!多少錢都肯給!”
“完了……今年徹底斷糧了!”
前幾日還在肆意嘲笑沈妙的糧商們,此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四處奔走求糧,卻連一粒米都尋不到。
而整個江南,手握最多糧草的人,只有一個——那個曾經被他們當成傻子的神秘買家。
沈妙立在自家糧鋪前,一身利落男裝,半面銀面具在天光下泛著冷光。
趙程昱一身青衫,安靜陪在她身側,自始至終未曾多言,只默默幫著她有條不紊地排程放糧。
百姓扶老攜幼,排成長龍,人人臉上帶著惶恐與感激。
有人捧著銀錢,聲音哽咽:“沈公子,大災當前,您竟一分價不漲,您是江南百姓的活菩薩啊!”
沈妙目光溫和,聲音清越,傳遍長街:“諸位鄉鄰安心,災年之下,糧食是活命根基,不是逐利工具。”
“我囤糧,不是為了哄抬市價,而是為了讓人人有糧可吃,家家有米下鍋。”
“今日平價售糧,是本分,亦是心意。”
她頓了頓,語氣沉穩有力:“只要我沈某在一日,江南糧價,便亂不了,江南百姓,便餓不著。”
百姓紛紛跪拜道謝,呼聲震天。
一旁的趙程昱望著她的身影,眸色沉沉,心底翻湧的情緒難以言喻。
待最後一袋糧食售出,長街上人群散去,天色漸晚。
四下安靜下來,趙程昱才緩步走到她身側,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解與心疼。
“沈公子,我有些不明白。”
他看著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背影,輕聲開口:“你當初變賣貼身首飾,傾盡所有,費力囤積糧食,如今又平價放糧,不賺暴利,不趁火打劫……這般吃力不討好,究竟是為何?”
沈妙輕輕抬手,拂去指尖微塵,緩緩轉過身。
她望向暮色四合的江南街巷,眸中無貪無痴,唯有一片清明與遠慮。
“趙少主,商人逐利,可我要的,從不是一時之利。”
她聲音輕淡,卻字字擲地有聲:“我要江南糧脈安穩,要百姓歸心,要整個江南,記住今日這份安穩。”
“眼前的銀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與商路。”
“我今日予他們一條活路,他日,他們便會還我一片江山。”
趙程昱一怔,望著眼前這具單薄卻藏著萬丈乾坤的身影,心頭震撼久久難平。
他終於明白。
眼前這個人,從不是在做生意。
她是在布一場,席捲整個江南的大局。
……
次日,趙程昱第一次來到她住的小院。
他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玉,步履從容地踏入院中。
目光落在那一身利落男裝、戴著半張銀面具的沈妙身上時。
眼底再無初見時的輕慢與試探,只剩真誠的佩服與安穩的親近。
旁人只當那是位手段通天的少年公子,唯有趙程昱知曉,面具之下是何等風華,衣袍之下,是何等女兒身。
趙程昱上前一步,語氣沉穩,擲地有聲:“沈公子,經江南糧事一役,趙程昱是真心佩服你的謀略與膽識。”
沈妙抬眸,淡淡頷首:“趙少主客氣。”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中深意,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人才可聽聞:“從今往後,但凡公子開口,漕幫上下,必鼎力相助,絕無二話。”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身份,我亦會守口如瓶。”
“你的過往,我不問,但若你需人撐腰,我必站在你身前。”
最後幾句,是承諾,是守護,也是藏在盟友之下的心意。
他知曉他剛失去孩子,孤身一人,便想成為她最堅實的依靠。
沈妙看著他眼底毫無保留的誠意,心頭微微動了動。
她沉默片刻,忽然輕輕開口:“趙少主。”
“嗯?”
沈妙抬眸,清冷的眸底難得帶上一絲淺淡的緩和:“你既說,你我是盟友,往後便不必如此客套拘謹。”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難得的親近:“你喚我阿沈便可。”
趙程昱猛地一怔,心口驟然一燙。
阿沈。
這是獨屬於親近之人的稱呼。
沈妙看著他微怔的模樣,淡淡續道:“我便喚你阿昱,可好?”
一句“阿昱”,輕淺柔和,褪去了所有疏離與客套,只剩下朋友間的自然親近。
趙程昱良久才回過神,喉結微滾,眼底泛起極淺極軟的笑意,鄭重應聲:“好,阿沈。”
這一聲,輕緩、珍視、藏盡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