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程昱指尖輕輕拂過玉簪表面,紋路細膩,質地溫潤,一看便是常年貼身帶著的東西。
他眸色微微一沉。
她要做甚麼,竟連這般貼身的珍品都要拿出來變賣?
還是……她根本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心口微微發澀,心疼。
“她……當真要全數變賣?”趙程昱聲音輕淡,聽不出情緒。
掌櫃連忙點頭:“是,沈公子態度堅決,不要典當,只要現銀,小的不敢違逆,便按最高價兌了出去。”
趙程昱沉默片刻,緩緩合上錦盒,將東西牢牢收在自己手邊。
“銀子按原價記下,記在公中賬上。”他淡淡吩咐:“這些首飾,你不必再管,全部交給我。”
掌櫃一怔,隨即立刻躬身:“是,少主。”
“下去吧。”
待掌櫃退去,書房內只剩下趙程昱一人。
他重新開啟錦盒,靜靜看著裡面的首飾,良久,輕輕嘆了一聲。
她性子那般強硬,驕傲入骨,絕不會平白接受他的饋贈。
可這些東西,分明是她僅剩的念想。
賣了,就真的甚麼都不剩了。
趙程昱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簪,眸底泛起一絲極淺的心疼。
“阿沈……”
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一個女子,明明可以不用這般辛苦,可以尋求我的幫助,可你就是不肯,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讓我看著很心疼。”
趙程昱也不知道自己這份心疼為何來的這般兇猛。
明明他當初救她只是因為她傾世容顏,如今……
說到底,他只是個俗人啊!
可現在,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接觸的越多,他被吸引的越狠。
越是捨不得離她太遠。
……
沈妙提銀轉身,一頭便扎進了江南最大的糧市。
一連數日,她低調出手,見糧鋪便收,見糧倉便盤。
市面上但凡有人拋售陳谷舊米,她盡數吃下,近乎瘋狂地囤積。
每入一家糧鋪,皆是一番相似的對話。
“公子當真要全收?我這倉裡,還有存了兩年的陳米。”糧鋪掌櫃搓著手,又驚又疑,只當遇上了冤大頭。
沈妙指尖輕點櫃檯,目光平靜:“市價三成,全數歸我,即刻籤契。”
“可再過幾日便是汛期啊!”掌櫃忍不住提醒:“往年汛期一到,糧價只跌不漲,今年雨水又格外兇,囤糧極容易發黴變質,公子您……”
“我自有打算。”沈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籤吧。”
掌櫃心中竊喜,只當她是外地來的愣頭青,錢多無腦。
當即眉開眼笑地取來筆墨,痛快落筆。
一旁的子安,幾次想要開口,但見她樣子堅決,也就不敢多言。
不出三日,沈妙瘋狂囤糧的訊息,便在江南糧商之中炸開了鍋。
糧市旁的望江茶樓上,數位身家不菲的糧商圍坐一桌。
搖著摺扇,對著樓下指指點點,語氣裡滿是嘲諷與不屑。
“你們聽說了沒?近來冒出個神秘買家,戴著半張銀面具,見糧就收,連堆了兩三年的陳米都不放過!”
“可不是嘛!我看是哪家的敗家子,錢多了燒手!這時候收糧,不是往水裡扔銀子是甚麼?”
“汛期就在眼前,糧食受潮發黴,一文不值!他倒好,拼了命往手裡攬,等著賠光家底吧!”
旁邊一位剛賣了陳米的糧鋪掌櫃湊過來,壓低聲音嗤笑:“我看是真瘋了,誰不知道今年雨水異常,誰囤糧誰砸手裡,也就這位冤大頭,真敢接。”
“等著瞧吧,用不了幾日,他就得哭著甩賣,到時候咱們再低價一收,又能大賺一筆!”
有人眼珠一轉,低聲獻計:“要不咱們聯手壓價?讓他以為糧價還要跌,急著出手,咱們好撿便宜!”
眾人相視一笑,眼底皆是算計。
街頭巷尾,酒樓茶肆,到處都是對這位神秘買家的嘲諷與議論。
人人都等著看她傾家蕩產,淪為全城笑柄。
甚至已有糧商暗中聯手,準備伺機看她笑話、吞掉她手中的糧食。
……
這些資訊,透過暗衛的稟報,趙程昱自然盡數聽在耳裡。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信任與篤定——
她行事向來有分寸,她的每一步,都算數。
他轉頭對一旁的暗衛子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說:“你回去告訴子安,從今往後,沈公子讓你們做甚麼,你們便做甚麼,只需盡心,其他不必多問半句。”
子玉跟在他身邊多年,深得信任,聞言躬身:“是,屬下告退。”
“嗯。”
趙程昱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能看透層層雲霧。
他輕聲自語,帶著一絲玩味,又藏著深思:“你屯糧,是為了下雨嗎?”
可江南每至此時,汛期必至。
這是人人皆知的常理,她不可能不懂。
那何必大費周章,提前許久佈局?
還是說……
念頭一轉,他輕輕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淺見。
憑她先前幾次精準的‘預言’,再加上今日這般果決的手筆,她的圖謀,絕不止於糧。
“來人。”
低沉的嗓音落下,一道黑影瞬間從暗處躍出,躬身聽命:“少主。”
“讓管家即刻來見。”趙程昱鳳眸微凝,吩咐道,“還有,子安不在期間,你便留下,隨侍左右。”
“是。”暗衛子成躬身退下。
不過片刻,管家周叔匆匆趕來。
趙府幾代忠僕,最是懂少主心思,也最懂分寸。
“少主,您找奴才?”
趙程昱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不容錯漏的審視:“周叔,府中存糧,足可供府上下食用一月嗎?”
管家微微一怔,不明白少主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他以為是外頭糧價波動擾了少主心神,連忙躬身回話,語氣篤定:“少主放心,府上存糧充裕,便是按如今的用量,吃上半年也毫無問題。”
“那就好。”
得到確切答案,趙程昱再未多言,只淡淡揮了揮手:“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