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暴雨如期傾盆。
碼頭風高浪急,驚濤拍岸,無數遲走的貨船被巨浪掀翻、拍碎、沖走,沿岸一片狼藉。
不少商號一夜之間傾家蕩產,哭喊聲傳遍碼頭。
唯有漕幫船隻,因提前改道,分毫未損。
訊息一傳出,整個江南漕運界譁然。
人人都在猜測,漕幫究竟是走了大運,還是有高人暗中指點。
只有趙程昱心中一清二楚。
是他從護城河裡救上來的那個女子,一語之間,救下了整個漕幫。
……
江南碼頭。
沈妙一身利落男裝,面上覆著半張冷銀色面具,自踏入江南地界,她便以“沈公子”的身份,悄然隱於人前。
她曾“預知”三日後的暴雨會沖毀漕幫貨船,彼時趙程昱尚且將信將疑。
可此刻暴雨過後的狼藉與萬幸,盡數化作了他眼底壓不住的敬佩與深究。
“沈公子究竟如何得知這般精準的天象?”趙程昱目光灼灼,語氣裡壓著難以置信。
這話他先前已問過一遍,此刻再度開口,足見此事於他而言太過匪夷所思。
沈妙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疏離:“不如留待下次,再告知趙少主?”
趙程昱心知她不願多言,當即轉了話頭,直言不諱:“沈公子告知我這般機密,應當不只為報救命之恩吧?”
他目光一沉,徑直問道:“你想要甚麼?”
沈妙抬眸,目光遙遙投向北方京城,語氣清淡如水,內裡卻藏著萬丈鋒芒。
小腹深處那陣隱隱的痛,彷彿還在時時刻刻提醒她,京城裡埋著的血海深仇。
“我要……整個江南的商路。”
漕幫執掌水運,與她圖謀的陸上商路互不衝突。
也正因如此,漕幫才會是她選定的第一個盟友。
趙程昱並未立刻作答,沈妙也未曾催促——她篤定,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還有一事。”她淡淡開口:“關於我身份一事,請趙少主緘口不語,沈某會記下這個人情。”
以她現在的手段,她的人情,分量極重。
其實無需她叮囑,趙程昱也絕不會多言。
他信她,更懂她必有苦衷。
趙程昱神色鄭重:“沈公子放心。”
“多謝。”
沈妙負手立在船邊,望著江面波濤翻湧,清冷的眸底,藏著比江水更寒的恨意。
趙程昱望著她單薄的側影,只一眼,便覺心頭微澀。
他不敢想象,面具之下,是怎樣一副風華,又藏著怎樣一段傷痕。
念及她一路強撐,他終是忍不住開口:“沈公子初來江南,一路辛苦,不如由趙某為你安排一處住處,再派兩人貼身照料?”
他不敢明說讓她歇息,只敢用這般委婉的方式,小心翼翼護著她的驕傲。
沈妙沉默片刻。
江南美景如畫,可她要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兇險萬分。
孤身一人,終究多有不便。
她抬眸,對上他那雙清澈的鳳眸:“趙少主的美意,我收下了,多謝。”
“你答應便好。”趙程昱心頭微松。
一路相處幾日,他太清楚她性子有多獨立,本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
之後,趙程昱調來了身邊兩名最忠心的護衛。
一個是子安,沈妙之前見過。
另一個名喚子玉,是深藏不露的暗衛。
一明一暗,護她周全。
看著眼前兩人,沈妙心中瞭然。
趙程昱這是誠心與她結盟。
人在有用之時,無論身份如何,總會有人傾心相交,傾力相助。
……
船隻安穩停靠渡口,沈妙一刻未曾停歇。
她與趙程昱作別,轉身便對身邊的子安道:“勞煩帶我去江南最有名的銀樓。”
子安微怔,只一瞬,便立刻躬身回道:“江南最有名的銀樓,是聚福銀樓。”
“那就去聚福,前面帶路。”
子安方才一怔,只因聚福銀樓本就是漕幫的產業。
他想提醒幾句,可見她步伐匆匆、神色堅定,終究將話嚥了回去,緊緊跟上。
……
聚福銀樓內。
掌櫃正低頭撥弄算盤,聽到聲響,抬頭一見子安,立刻堆起笑迎上前,以為是自家少主親臨。
可觸到子安示意的眼神,掌櫃立刻收斂神色,目光落在子安身後那位身著素衣、面覆銀面具的公子身上。
不等掌櫃開口,沈妙已徑直上前,淡淡吐出一字:“變賣。”
她將身上僅剩的幾樣貼身首飾盡數取出。
東珠耳墜圓潤光澤,羊脂玉簪雕工精湛,件件都是上等珍品。
掌櫃眼睛一亮,連忙捧過細看,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公子,這些皆是稀世珍品,直接變賣太過吃虧。若是週轉不便,典當更為划算。”
沈妙立在櫃檯前,身姿挺拔,語氣淡得無波無瀾:“不必典當,盡數變賣,我要現銀。”
她要的是即刻可用的本錢,半步後路,都不留給自己。
掌櫃見她心意已決,不再多勸,麻利稱算兌出現銀。
兩人離開前,子安對著掌櫃微微示意。
掌櫃不敢怠慢,立刻將沈妙方才變賣的首飾仔細收好,匆匆趕往趙府。
……
沈妙拎著沉甸甸的錢袋,銀錢墜得肩頭微沉。
子安上前一步,輕聲道:“沈公子,不如我來幫您提著?”
“不用,我可以。”沈妙輕輕搖頭。
不是不信任,而是這袋銀子,她要自己背。
這是她復仇的第一筆本錢,是她踏碎靖安侯府的第一步。
她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身上揹負的,是血海深仇。
……
趙府。
掌櫃捧著那隻錦盒,一路不敢耽擱,直奔趙府而去。
趙程昱剛從漕幫回到趙府,還未換下那身白衣,便見掌櫃匆匆進來,眉峰微挑:“怎麼回事?”
“少主。”掌櫃躬身行禮,雙手將錦盒穩穩奉上:“這是方才沈公子到聚福銀樓,變賣的幾樣貼身首飾,小的不敢做主,特意送來給您過目。”
趙程昱指尖微頓,緩步上前,輕輕掀開盒蓋。
一瞬間,滿室微光。
一對圓潤通透的東珠耳墜,一支雕工細膩的羊脂玉簪,還有幾樣小巧卻件件精緻的珠飾,靜靜躺在絨布上。
每一樣,都透著舊主貼身佩戴的溫軟氣息,絕非尋常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