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宗神色不動,徐徐捋須,淡然回擊:“老夫所能者,守祖宗基業,不賣身事外,不背主求榮耳。
“萬隊長本事倒是不凡:善屈膝、善易主、善助外邦凌壓鄉梓……
“此等能耐,老夫不屑學,亦不敢學。”
萬長庚嘴巴張了張,臉上的紅一路燒到了耳根。
他武將出身,罵陣本就不是他的長項。
林文宗這幾句不緊不慢的話又句句捅在他最不體面的那根肋骨上。
他攥緊拳頭往前又逼了半步,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槍柄,嘴裡卻一時間只憋出兩個字來:
“你……你……”
就在這當口,他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
“林公滿口忠君守節、不背不附,晚輩倒有一語請教。”
馮承沛自萬長庚身後緩步走出。
他一手輕按稅法冊籍布囊,氣度沉穩,仿如書院論道,從容開口。
“昔吾父授經,傳聖人之言: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更批註四字:言行須一。
“林公責萬公食朝廷祿、受天朝恩,然則自問林公自身?
“晚輩近覽瓊州府舊檔稅冊,已然查悉:
“林氏良田300頃,其中數十頃隱匿不報,脫漏賦稅多年。”
他語氣漸凜,字字鏗鏘:“林公累世受朝廷功名優免,坐享隱田之利,沐國恩數十載。
“及至英華兵臨、清庭傾頹,林公可曾為朝廷捐一錢以濟軍?
“可曾為故土守寸土以盡忠?
“徒以口舌標榜忠義,實則陰避國課、私肥家門,此等忠義,何以服人?”
林文宗臉上從容之色瞬間崩裂,抬手指向馮承沛,鬚髮微顫,語聲尖利:
“黃口豎子!汝馮家世代書香,令尊馮慎修乃一方名儒,怎生教出你這般悖逆無狀、妄詆鄉賢之輩!”
“家父昔日教誨,一語恰合晚輩今日所言。”
馮承沛聲調微沉,卻字字如釘落磚。
“家父雲:世事更迭,給誰辦事皆為謀生;唯心口如一、敢說實話,方不負聖賢詩書。”
他抬眸直視林文宗,辭鋒愈發銳利:“林公責萬公屈身事英華,敢問:
“萬隊長前來,只為清田核畝、依規收稅,乃是秉公行事;
“林公坐擁隱田、匿產避課,滿口忠君,實則私肥身家。
“清廷稅冊之上,那數十頃瞞報之田,林公所謂忠,忠於何君?
“所謂義,義於何國?”
林文宗僵立原地,抬著的那隻手還在空中,手指顫顫巍巍。
他的嘴唇翕動著,一開一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一種說不清是紫還是紅的古怪顏色。
全身上下的血都湧到了臉上,又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流不回去。
萬長庚爽得毛孔都張開了,心裡直唸叨下輩子一定得多讀書。
邵司令說英華有成人補習班,到時候說甚麼也得去報個名。
他面色紅潤,就像自己吵贏了這一架,清了清嗓子:“林靜山,交稅吧。”
“我……我……”林文宗嘴唇哆嗦著,白鬍子一顫一顫的。
他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看看萬長庚,又看看馮承沛,再看看萬長庚……
最後目光落在馮承沛手裡那本田畝冊子上,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你……你……”
他的手還在空中抖著,忽然像斷了線的木偶,整個人往後一仰——
“啊——!”
一聲慘叫,不是林文宗叫的,是他身後的管家叫的。
林文宗的身體像一堵被抽走了地基的牆,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管家眼疾手快想伸手去扶,可林文宗倒得太快、太猛,管家只來得及碰到他的衣角。
“刺啦”一聲,袖子被撕下一塊布,林文宗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臺階的青石稜上。
“咚”的一聲悶響,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哎呀!老爺啊!”
管家撲上去,抱著林文宗的肩膀,使勁搖晃。
“嗚嗚嗚……快來人啊,老爺暈過去了!”
旁邊的丫鬟尖聲喊叫。
“叫郎中!快叫郎中!”
林家的幾個兒子從廳裡衝出來。
有的蹲下去掐人中,有的慌亂地解著林文宗的衣領,有的回頭朝後院的僕人大聲吼叫。
亂成一鍋粥。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還有一隻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黃狗夾著尾巴在人群腿間鑽來鑽去,汪汪直叫。
萬長庚、馮承澤、馮承沛三人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萬長庚看了看地上直挺挺的林老爺,又扭頭看了看馮承沛,低聲問:“咋辦?”
馮承澤看看二人,試探著說:“要不……直接收?”
“好!”萬長庚一拍大腿,摸著腰間的左輪手槍,嗓門又亮了起來,“來個話事人!算賬,收稅!”
“哎呀……”
管家一聽,瞬間變臉,眼淚唰唰地流,止都止不住,撲上來就要抱萬長庚的腿。
“萬將軍,我家老爺都暈了,您就等一等,等他醒來再說吧?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給個喘息的工夫……”
萬長庚這人雖然是個叛徒,但心軟。
他看著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的林文宗,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嘩啦的管家,也覺得這樣有點強人所難。
可想起邵自勝和沈文翰的嚴令,想起那本田畝冊上白紙黑字的逃稅數目。
忽地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好了!”萬長庚大手一揮,中氣十足,“把你們家女眷都叫出來!”
“!”林家人大驚,齊刷刷後退了一步。這是甚麼路數?
“快點!”萬長庚有點不耐煩,眉頭擰成了疙瘩,“大小姐親自下令,英華境內禁止纏足!
“本隊長受指揮部委託,專門在收稅的時候負責檢查……
“你們家不會沒得到通知吧?”
院子裡霎時安靜了。
剛才還哭天喊地的管家收住了眼淚,幾個兒子面面相覷,連躺在地上的林文宗似乎都抽搐了一下。
纏足?
檢查?
這跟收稅有甚麼關係?
管家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萬將軍,那個……
“英華大小姐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人家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