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這事自己不在行,萬長庚扭頭看向馮家兄弟。
作為大哥,剛才被弟弟搶了先,這次怎麼也得自己露一手。
馮承澤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一步,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地開口:
“此言差矣。纏足者,非一家之私事,乃天下之惡俗也。”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林家人,見眾人都在聽,便接著說了下去:
“昔南唐後主,令窅娘以帛纏足,屈作新月之狀,不過是宮闈嬉戲、一時之興。
“孰料後世競相仿效,積弊數百年,流毒遍及宇內。
“婦人自幼纏足,折骨斷筋,十趾曲而不伸,步步痛徹心扉。
“行不過裡,立不能久,弱不禁風,形同殘廢。
“此非養生之道,實乃戕害之刑!”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北方拱了拱,語氣愈發凜然:
“更有甚者,一旦天災人禍、兵荒馬亂,丈夫戰死,田畝荒蕪,
“婦人慾背糧逃命、攜子遠徙,奈纏足何?
“寸步難行,坐以待斃。
“一家之生計,一族之存續,往往毀於一雙小腳。
“故古人云:‘小腳亡天下’,非虛言也!
“祖宗血脈,賴婦人延續;家國存亡,系婦人足下。
“若天下女子皆纏足,則天下女子皆弱不能行,遇變則束手待斃……
“此非一家之哀,乃舉國之殤!”
他收了手勢,目光直視管家:
“今大小姐下令禁纏足,正是要救天下婦人於水火,強我英華之根基。
“林公乃一方鄉賢,若連此等仁政都不肯遵行,又談何守祖宗基業、護鄉梓安危?
“莫說免稅,便是論罪,也是該當的。”
他說完,院子裡又安靜了。
管家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林家幾個兒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
地上躺著的林文宗不知甚麼時候眼皮跳了一下,但依舊閉著眼,紋絲不動……
也不知是真暈還是假暈。
萬長庚樂壞了,差點沒拍巴掌。
他使勁繃著臉,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他轉向管家,聲音洪亮:
“聽見沒有!這是英華的法度!不是本隊長為難你們。
“把女眷都叫出來,本隊長就看一眼,有沒有纏足的。
“沒有最好,有的一律登記在冊,限期放開。至於稅嘛……”
他拉長了聲音。
“按規矩交就是了。你們要是再不配合,本隊長只好把林老爺抬到指揮部去。
“讓沈議長親自招待!”
管家臉色煞白,連連拱手:“萬將軍息怒,息怒……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後院跑,嘴裡還唸叨著:“這都甚麼事啊……”
……
林文宗被抬進了堂屋東側的偏閣。
家丁們手忙腳亂地鋪了張軟榻,把人擱上去。
一個花白鬍子的郎中氣喘吁吁地被拽了進來,藥箱在腰間晃盪。
偏閣的門簾隨即放下,裡頭傳出幾句低聲的吩咐,聽不真切。
院子裡,管家已經領著林家的女眷走了出來。
萬長庚瞪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往人家腳上招呼。
可這些女眷穿的大多是粵繡襖裙……
上襖大襟右衽,下著馬面裙,裙長及地,連鞋面都遮得嚴嚴實實。
他想看甚麼,甚麼也看不見。
馮承澤和馮承沛不約而同地把臉別到一邊,像兩尊立著的門神。
一個盯著東牆,一個望著西簷,誰也不往女眷那邊多看一眼。
女眷中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家主母……
林文宗的大老婆。
身後跟著幾位姨娘、幾個兒媳婦,還有林文宗未出閣的幾個女兒。
一個個低著頭,蓮步輕移,裙襬微漾,像一排被風吹動的水草。
林家主母身著一襲青緞鑲邊襖裙,裙長垂地,堪堪掩住足面,只微微露出一丁點鞋尖。
腳下穿一雙玄色軟緞繡蘭草弓鞋,木底微拱,鞋尖斂細。
鞋幫上繡著淺綠色的纏枝蘭紋,滾一道月白緞窄邊,做工雅緻內斂。
因纏足之故,身形重心偏前,走起路來步幅極碎。
蓮步輕挪,腰身微微含斂,步履緩而穩,落地輕悄。
裙裾微動,像風拂過水麵,無聲無息。
清廷時期社會風氣保守,大戶人家的女眷從不輕易在外人面前露面。
萬長庚在萬州營當了多年守備,跟當地大戶都打過照面,可女眷……
還真是頭一回這麼近地瞧見。
他有些侷促地摸了摸後腦勺,扭頭看向馮承澤,壓著嗓子說:“你來。”
“咳。”馮承澤乾咳一聲,看了弟弟一眼。
馮承沛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側身,一臉嚴肅地盯著院子東側那堵白牆。
那表情深沉得像在思考國計民生,彷彿院牆上有半部《論語》正在刻寫……
反正就是不回頭,不摻和。
林家主母倒比年輕媳婦們大方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屈膝,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萬將軍,民婦有禮了。
“不知將軍今日來,不單是收稅,還要見我們這些內宅婦人?
“舊識歸舊識,這般動輒要女眷出見,怕是不合禮數吧。”
萬長庚嘴巴張了張,趕緊用手肘捅了捅馮承澤的後腰:“承澤,你來!”
馮承澤被捅得往前一欠身,只好轉過身來,正了正衣冠,對林家主母拱手一揖。
他臉上沒有半點輕浮之色,腰板挺直,目光始終落在對方的額際,不往下移半寸。
“夫人容稟。”馮承澤聲音不大,像在堂上對答,“此事並非萬隊長私意,亦非我等唐突。
“大小姐親頒法令……
“英華境內,凡女子纏足者,一律限期解放。
“此令遍行各鄉各鎮,不分士庶,不論親疏,一律公事公辦。”
他頓了頓,語氣懇切:“我等今日前來,一是清田核稅,二便是查驗纏足。
“並非有意窺伺內闈,實乃職責所在,不得不為。
“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但公事在前,不敢徇私,亦不敢馬虎。”
林家主母眼角微微一動:“馮公子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只是我林家世代書香,婦道人家循規蹈矩,纏與不纏,那是自家的事。
“大小姐遠隔重洋,難道還能離著萬里海濤,管到我們一雙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