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兄弟直愣愣地站在林延祚身後。
他們雖然早已確定要留下協助辦事,可直到今天才算正式定下來。
此刻站在這個碩大又簡樸、簡樸又奢華……
到處透著矛盾的指揮部帳篷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馮承澤的目光從牆上的地圖滑到桌上的手槍,又從手槍滑到那幾把烏木扶手的軟椅。
沈文翰見狀,哈哈一笑,擺擺手:“二位賢侄快坐!咱們英華不搞那些虛禮”
“多……多謝沈世叔。”
馮承澤結巴了一句,看了弟弟一眼,帶著他走到角落裡一張剛好容兩人坐下的小沙發旁,小心翼翼地坐下去。
屁股一捱上軟軟的坐墊,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這沙發他們坐過一兩次,好歹沒有大驚小怪,但每次坐上去還是覺得不踏實,像坐在一堆棉花上。
沈文翰見他們坐定,斂了笑容,直奔主題:“是這樣的,二位賢侄。
“瓊州府這邊,還有幾家大戶不主動申報稅收。拖著、賴著、裝傻充愣,以為我們英華不敢動他們。
“待會你們和萬隊長一起去……
“把林老爺這個硬骨頭,給我啃下來!”
……
馮承澤和馮承沛跟著萬長庚走出指揮部帳篷時。
午後的太陽正毒辣地掛在頭頂,像一盆炭火扣在天上,曬得地上的沙土泛著白花花的光,連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遠處的椰林被熱氣蒸得發蔫,葉子垂著頭,一動不動。
萬長庚腰間別著左輪手槍,槍柄上的銅箍在日光下晃眼。
身後跟著20名收稅隊員,清一色的軍綠色軍裝,腰間挎著鋼刀,肩上扛著燧發槍.
佇列整齊,步伐統一。
靴子踩在沙土地上發出“咔、咔”的悶響。
和以前當綠營兵時那副懶散邋遢的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馮承澤走在萬長庚身後半步,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田畝冊。
冊子是沈文翰派人花了好幾天時間從府城廢墟里翻撿出來的殘存檔案。
清廷的田賦底冊被火燒了大半,紙頁邊緣焦黃卷曲,字跡模糊。
指揮部又派人走訪了幾十戶佃戶,一筆一筆核對、補充,才勉強整理出這本冊子。
翻開一頁,林文宗名下全部田產記得清清楚楚:
300頃良田,分佈在府城周邊3個鄉。
每年收租多少、僱了多少佃戶、清廷時繳了多少稅、英華新稅法下該繳多少。
每一筆都算得明明白白。
馮承沛跟在哥哥身後,揹著一個布包袱,包袱裡裝著筆墨紙硯和一本英華稅法小冊子。
林家大宅坐落在府城東郊的一片椰林深處。
青磚黑瓦,院牆高聳,牆頭上爬滿了乾枯的薜荔。
門楣上雕著“世德流光”四個大字,與馮家祖宅的匾額如出一轍。
門口的臺階是用整塊青石鋪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兩尊石獅子蹲在門柱兩側,獅子嘴裡含著的石球已經被人摸得油光水滑。
萬長庚走到門前頭一扭。
身後一個隊員立刻上前,掄起燧發槍,用槍托猛地撞在院門上。
哐當——!
那聲音又沉又悶,像一記悶雷劈在木板上,傳出去老遠,驚得椰林裡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來。
門扇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
院門立刻錯開一條縫,一隻黑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瞅了瞅……
黑眼珠轉了半圈,看見院門外齊刷刷站著20多個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
臉色霎時白了,連滾帶爬地轉身往院裡跑,鞋底拍在青磚地上啪啪響,嘴裡喊著甚麼,聽不真切。
等了將近10分鐘,院裡沒有任何動靜。
“林文宗找死不是?”萬長庚回頭對身後的馮家兄弟隨口說了一句。
馮家兄弟對視一眼,沒吭聲。
萬長庚伸手從一個隊員手裡奪過燧發槍,槍托朝前,大步走到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掄圓了胳膊,再次狠狠砸在院門上。
哐當——!
這一下比剛才還重,槍托砸在木門上的聲音像炸雷,震得門扇嗡嗡發顫。
門楣上的灰塵像瀑布一樣落下來,嗆得人嗓子發癢。
院門被砸得往裡凹了一塊,木紋裂開一道細縫。
“林文宗!林靜山!出來!”
萬長庚暴喝一聲,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院牆之間迴盪。
門縫裡傳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卻強撐著鎮定:“我們家老爺……沒在!”
萬長庚冷笑一聲。
他把燧發槍往肩上一扛,歪著頭,朝門縫裡喊:“林靜山,別給老子裝死。
“給你10息時間。
“10息不開門,老子一把火把你這破房子燒了!”
院牆裡瞬間安靜下來,死寂一片,連蟬鳴都歇了。
片刻,院門吱嘎一聲拉開。
林文宗一襲青黑長衫站在堂屋門口,身形消瘦,年過五旬,花白的鬍鬚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
他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掃過院子裡那些扛著燧發槍的不速之客。
萬長庚手一揮,帶著馮家兄弟和20名隊員跨進門檻。
20名隊員一進院落立刻散開,迅速佔據院牆四角和正廳廊下的各處分岔口。
林文宗看得眼皮直跳。
他摸了摸鬍子,目光落在萬長庚腰間那把左輪手槍上,忽然冷笑一聲:“萬守備——哦不,老夫失言,如今該稱萬隊長了。”
萬長庚腳步一頓。
“萬隊長今日衣冠鮮亮,遠勝昔年萬州營守備舊裝束。” 林文宗緩步拾級而下,語氣沉緩蒼勁,“老夫猶記去年重陽,汝尚在萬州營校場。
“食朝廷祿米,著天朝號衣,跪拜大帥旌旗,受皇恩、食國餉。”
話鋒陡然一厲,目光如霜刃剜人:“如今英華鐵甲艦一至,汝未發一矢、未戰一合,便望風而降。
“時日未幾,新刃方握,便急改門庭,甘作英華鷹犬,欺壓鄉里,寧不愧乎?”
“放你孃的狗屁!”
萬長庚一腳踏前,脖頸漲得通紅,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你這老不死的田蠹!
“老子當年在萬州營吃糠咽菜的時候,你他媽的躺在300頃良田上數租子!
“如今換了天,老子依舊持刀衛國守土,你除了躲在院裡放屁還會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