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孩兒不孝,”馮承澤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先走一步。”
身後一個大兵用步槍槍托狠狠擊打在他的背上。
鈍器砸在骨肉上的聲音悶得像捶破鼓,“噗”的一聲悶響。
馮承澤悶哼了一聲,肋骨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那一下,肋骨差點被砸斷。
“想簡單了。”那個用槍托砸他的大兵把菸頭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你們一家團團圓圓地走,不好嗎?”
打他耳光的大兵一把拽起他的辮子,狠狠往上一提,強迫馮承澤仰起頭,看著自己。
“你算甚麼東西?”大兵拇指朝自己胸口點了點,又朝天邊那艘停在港外的驅逐艦方向一指,“你家皇帝老兒見了大小姐都要三叩九拜。就你?”
他“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馮承澤臉上:“我呸!要不是大小姐再三叮囑要善待同胞,就你們這家人……
“屁話連篇、罵罵咧咧……
“能活到現在?”
馮謹聽見“你家皇帝老兒見到大小姐都要三叩九拜”這句話,差點氣笑了。
不是覺得可笑,是覺得荒謬到連生氣都覺得多餘。
乾隆皇帝,九五之尊,天朝天子,向一個20多歲的女子下跪?
三叩九拜?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可架在脖子上的鋼刀又緊了一分,冰涼的溫度提醒著他:
此時此地,一句話不對,全家16口人今夜就要見閻王。
他咬住了牙關。
把湧到喉嚨口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咽得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馮謹不再說話。
沒有回頭,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再往馮承澤的方向看一眼。
他只是把頭微微仰起來,望著那片漆黑的海面,望著海天盡頭那盞刺破重重黑暗的全艦燈光。
這時,人群從兩側分開,一個穿著長衫、腰間別著左輪手槍的中年人擠了進來。
他腦後剃得精光,頭皮在油燈下泛著青灰,步履從容,不緊不慢。
“沈先生。”
“沈先生。”
大兵們紛紛讓道,微微側身點頭。
對這位周大小姐親自任命的呂宋全境議長,他們還是尊重的。
沈文翰站定,目光從馮家16口人臉上緩緩掃過。
馮謹微微扭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來人。
身形熟悉,可來人剃了光頭,一時竟認不出。
他皺著眉,盯著那張側臉,在記憶裡翻找……直到那人轉過頭來,油燈正正照在他的臉上。
“墨卿!”馮謹猛地扭過頭,大驚失色,“你不是……不是去澳洲了麼?”
一群大兵齊刷刷看向沈文翰。
沈文翰右手搭在腰間的左輪槍柄上,微微一笑:“原來是慎修兄。我還道是誰在檢疫區大呼小叫、驚擾四鄰呢。”
“哼!”
馮謹從鼻子裡重重噴出一股氣。
叛徒、逆賊、背棄君父、賣身求榮……
這些詞排著隊堵在喉嚨口,一個個爭著要往外衝。
可他餘光掃過架在兒孫脖子上的鋼刀;
掃過癱在沙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的周氏;掃過那個才5歲就被刀刃貼著喉嚨的幼童;
他把這些話全嚥了回去,咽得像吞了一把碎瓷片,喉嚨裡火辣辣地疼,最終只擠出了一聲冷哼。
沈文翰不以為意,收回目光,掃視一週:“慎修兄,你全家老小16口人的性命,如今只懸於你一念之間。”
馮謹脊背一僵,卻依舊強撐著傲骨,他挺直脖頸:“墨卿,你我昔日相交一場。
“我原以為你是明理之人,胸中尚有聖賢書、目中尚有仁義禮。
“如今你做了逆賊的鷹犬,腰懸火器,頤指氣使……
“也不怕汙了自己半世清名?
“你有話便直說,何必拿我馮家滿門性命相脅?
“傳出去,就不怕被天下士人恥笑?”
沈文翰聞言輕笑一聲,並不接他的話茬:“我從嚴議長、張司令、劉司令處得了訊息。
“大小姐早有修撰《英華通史》的心思,但眼下缺了執筆之人,只得暫且延請三位西洋畫師四處寫生,
“將風物民情繪作圖樣,留作日後修史的底稿。”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釘在馮謹臉上:“慎修兄。
“你畢生心血盡耗於《徐聞縣誌》,文筆、史才、考據之功,南粵之地無人能及。
“沈某不願見你這般人才埋沒於荒沙,更不願見你馮家滿門遭難。
“你若肯應下執筆修撰《英華通史》之任,將大小姐起兵至今的始末、英華治下的風物民生、典章制度……
“一一載錄於冊,你馮家16口人的性命,便可保全。”
馮謹瞳孔驟縮,臉上僅存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修撰逆賊的史書?
替那“牝雞司晨”的女子立傳?
這簡直是要他背棄聖賢、背叛大清,做千古貳臣!
他嘴唇哆嗦。
正要開口怒斥。
卻被沈文翰抬手打斷,“砰”地關上了馮謹所有的話。
“慎修兄,且慢動怒。”沈文翰的語氣不緊不慢,“這只是其一。
“其二,你的兩個兒子,馮承澤、馮承沛,需得助我招攬漢民、督辦地方稅賦。
“你馮家乃海安大族,世代書香,在鄉鄰間頗有聲望。有他二人出面,則事半而功倍。”
馮承澤聞言,目眥欲裂,猛地掙了一下,架在脖子上的鋼刀又緊了一分。
刀刃割破皮肉,一縷鮮血順著鎖骨往下淌。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沈墨卿!你……”
馮謹死死咬著後槽牙,怒目圓瞪。
他看著沈文翰,眼底翻湧著屈辱、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海風把他衣襟上的皂角沫都吹乾了,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
“墨卿,你好狠的手段!
“先毀我半生心血之縣誌,再挾我滿門老小之性命,逼我做這背祖忘宗、遺臭萬年之事……
“你就不怕千秋之後,史筆如鐵,將你我這番對話刻在恥辱柱上?”
沈文翰淡淡瞥他一眼,嘴角那絲笑意終於收了起來,露出底下冷硬的線條:
“慎修兄,你是聰明人,該懂取捨。
“要麼,應下此事,保全你馮家血脈,留一線香火;
“要麼,守著你那點無用的骨氣,看著滿門老小隨你一同赴死!
“就連馮氏祠堂裡那塊‘清慎勤’的匾額,都沒人再去擦。”
沈文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你那本《徐聞縣誌》,燒了便燒了。
“你若肯執筆《英華通史》,將來留名青史的,未必不是你馮慎修。”
馮謹望著沈文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只覺得心口堵得喘不過氣。
昔日把酒論文、品評風物的文友,如今已成了拿捏他全家性命的豺狼。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麻,甚麼也說不出來。
只餘海風嗚咽,吹過柵欄,吹過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斷髮,吹過馮謹那顆尚在滲血的、青灰色的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