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號下午,廣州,兩廣總督衙門。
天熱得像蒸籠,蟬鳴聒噪得刺耳。
馬爾泰和李侍堯在書房裡對坐喝茶,茶湯已經換了3遍,仍解不了那股悶氣。
門房跌跌撞撞跑進來時,連通報的規矩都忘了,掀簾子就衝,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大人!”門房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手朝外一指,“海……海安營來人了!說是……說是營寨被鐵甲船轟平了!”
馬爾泰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茶湯在杯沿晃了幾晃。
“鐺”的一聲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手邊一摞文書。
李侍堯面色也沉下來,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起身,差點碰翻了椅子。
二堂臺階下站著兩個人。
頭一個是兵丁打扮,約莫30出頭。
灰頭土臉,號衣爛了好幾處,左袖從肩縫處撕開,露出裡面黑黃的手臂。
左腳踝腫得像發麵饅頭,鞋早不知丟哪去了,光著的腳板上全是沙土和血痂,全靠一根木棍撐著才沒倒下。
另一個是年過花甲的老者,青布長衫滿是褶皺和沙土,前襟上還有乾涸的泥漿印子。
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裂口處滲著血絲,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站在臺階下搖搖晃晃。
正是馮家老僕馮安……
他跟官兵一道跑出來報信,這一路好歹沒把老命丟了。
那兵丁姓王,南澳人,在海安營當差近10年。
他一見馬爾泰,膝蓋一軟,“撲通”跪倒,整個人幾乎是栽下去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大人……海安營……海安營沒了……”
馬爾泰攥緊了拳頭,牙根咬得腮幫子鼓起來:“慢慢說!”
王兵丁張嘴想說話,卻先哭了出來。
是連哭帶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抹,抹不乾淨,乾脆不管了,聲音斷斷續續:“大人……七月初一……七月初一上午……瓊州海峽那南邊兒……”
他話說得顛三倒四,一會兒“忽然撞進來”,一會兒“跟山一樣大”,舌頭像打了結:
“鐵船!沒有帆,沒有槳,黑煙突突地冒……”
他使勁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那鐵船……二話不說,上來就開炮!
“轟的一聲,地都跟著抖!
“第一輪……瞭望臺就沒了!
“上頭還有兩個弟兄,連喊都沒喊一聲……
“南牆也塌了一半,炮位上的神威大將軍連炮口都沒調過來……嗚嗚嗚……”
他又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直抽抽:“遊擊張振武……張大人……當場就……”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飛出去的動作,嘴裡的詞卻接不上:“就……就沒了!
“鐵船的大炮,威力太大了……
“不是咱們那種炮,它……它一炮下去,城牆跟紙糊的一樣……”
馬爾泰臉色鐵青。
李侍堯上前一步,厲聲喝問:“為何不還擊!”
王兵丁被這一聲吼嚇得縮了一下脖子,木棍差點脫手。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神裡全是被炮火嚇出來的茫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大人……小的也想還擊啊……可……可咱們的神威大將軍……它……它夠不著啊……”
馬爾泰額頭青筋暴起,怒罵一聲:“混賬!”
聲音在院子裡炸開,連樹上的蟬都被驚得停了兩聲。
“然後呢!”他咬著牙問,“然後呢!”
王兵丁被這一聲罵嚇得清醒了些,趕緊抹了把臉,但還是說不利索:“然後……然後炮臺就……全沒了。
“武庫也炸了,火藥……火藥庫燒起來,半邊天都是紅的……
“弟兄們死的死、跑的跑……小的被牆磚砸了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腫成發麵饅頭的腳踝,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爬出來的……小的爬出來的……
“在地上爬了半里地,被路過的……
“被路過的百姓救了……才……才湊了輛牛車趕到廣州……”
他邊說邊比劃,像要把那些說不清楚的細節用手勢補全。
可有些東西,根本沒法用手勢比……
比如炮彈落下來時,自己身邊那個人是怎樣一瞬間就不見了的。
他說不出來這個。
他只是在發抖。
馬爾泰仰頭,閉著雙眼,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睜開眼,聲音低啞:“送他下去休息。”
“是,大人。”門房帶著那哭哭啼啼的王兵丁退了出去。
堂前只剩下馮安一人。
他佝僂著背,膝蓋還釘在地上,雙手撐在青石板上,指縫裡嵌滿了泥和沙。
李侍堯轉過臉,聲音微微發顫:“你……又是何人?”
馮安身子一抖。
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
連磕了三下,抬起頭時,額上已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絲。
他聲音沙啞:“大人!小的……小的是馮家的老僕!”
“馮家?哪個馮家?”李侍堯一愣。
“就是……就是馮謹馮老爺!徐聞的馮老爺!”
馮安老淚縱橫,滴在衣襟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馬爾泰的臉霎時綠了:“怎麼回事!”
馮安再也忍不住,嘴唇哆嗦得厲害:“大人……英華夷人不光毀了海安營……他們還……
“還把我馮家上下16口人……全抓走了!一個不剩啊大人……嗚嗚嗚……”
馬爾泰身子猛地一晃,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李侍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大人,先坐下!”
馬爾泰點了點頭,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木然地坐著,面如死灰。
李侍堯也嚥了一口唾沫,強撐著鎮定:“你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馮安跪在地上,雙肩劇烈地聳動,哭了半晌,才漸漸止住:“大人……
“那天炮聲停了之後,小的躲在祠堂後的柴房裡,從板縫往外看。只見院外一下子湧進來好多人……
“全是騎兵,馬高腿長,還有騎駱駝的……騎兵後面跟著不少兵丁,聽口音,像是萬州那邊的,兇得很。”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接著說:“他們二話不說,直接撞進正廳,把老爺從書房裡拖了出來。
“……那些兵丁竟把老爺半生心血的《徐聞縣誌》……一把火……就給燒了!
“小的親眼看見的……紙頁子在火盆裡捲曲、發黑、化成灰……老爺當時就哭了……
“老爺……他一輩子沒那樣哭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