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號清晨,紫禁城,軍機處值房。
驛卒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從廣州一路北上,馬爾泰那份關於沈文翰見聞的奏報終於送到了。
軍機章京拆開封套,檢視無誤後登記在冊,捧著送進值房。
今日當值的是訥親。
他接過奏摺,展開細讀。
馬爾泰字跡工整,一件件一樁樁,寫得清清楚楚。
鋼鐵驅逐艦、鋼鐵補給艦、步槍、手槍、機槍、山炮、步兵炮,一人雙馬,還有西洋巨馬……
他看完一遍,眉頭緊鎖,又從頭看了一遍。
“英華……”他喃喃自語,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
南洋棄民所聚,竟有如此國力?
鋼鐵驅逐艦不下四艘,還有一艘更大的主力艦,號“風景”,鋼鐵補給艦若干。
至於百姓月入3兩6錢,訥親沒甚麼概念,略了過去。
軍政分設,名字直白得不像話。
還有甚麼“議會”……
啥叫議會?
他想起馬爾泰之前送來的第一份密報,那會兒寫得還沒這麼詳細。
如今這份,厚了一沓。
訥親放下奏摺,抬頭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章京:“來人。請鄂中堂、張中堂、徐中堂、海望、納延泰、班第……請諸位大人速來值房議事。”
章京應聲而去。
訥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大喝一聲:“換茶!”
……
一個小時後,諸位軍機大臣陸續到齊。
值班房裡的椅子一張張被拉開,袍角窸窣,帽翅微晃。
訥親把奏摺放在桌案中央,環視眾人,神色凝重:“這是馬爾泰的密摺。諸位請過目。”
鄂爾泰身子最靠前,一把將奏摺撈了過來。
他粗粗掃了兩頁,臉色就沉了下來。還沒看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聲音在值房裡震得嗡嗡響。
“荒唐!”鄂爾泰的嗓門大得像在朝堂上,“一個20多歲的女子,在南洋自立為王,還有鐵船巨炮?
“馬爾泰這是被那些番邦土人給騙傻了吧!”
張廷玉伸手從他手裡取過奏摺,不急不躁,一字一句地看完,緩緩開口:“鄂中堂,馬爾泰此人素來謹慎。他敢寫這些東西,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哼!不是空穴來風?”鄂爾泰冷笑一聲,語調拖得老長,“甚麼鐵能飄在水上?還請張中堂指點一二。”
他說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一雙眼斜睨著張廷玉。
張廷玉被噎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他端起茶碗,低頭喝茶,茶蓋子碰著碗沿,叮的一聲輕響。
此時的軍機處,正處在“滿漢相爭”的微妙平衡中。
鄂爾泰是滿臣之首,張廷玉是漢臣之首,兩撥人暗中較勁,乾隆居中調和、當裁判。
在這種地方說話,一個字都不能隨便。
徐本是漢臣,天然靠近張廷玉,但他謹慎慣了,凡事不搶頭。
他把密報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好幾遍,才慢悠悠地開口:“如果馬爾泰說的是真,則南洋出了大事。若是假,這封密報如何處置?也要有個說法。”
“南洋的事與我們何干?”班第不等別人接話,大手一擺,滿不在乎,“鐵船再利,還能跑到天津不成?”
班第一說完,值房安靜了一瞬。
訥親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班第臉上,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萬一哪天打過來了呢?”
班第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嘿嘿一笑,像個滾刀肉一樣滿不在乎:“大不了不出海嘛,有甚麼大不了的?
“英華夷人不過仗著幾艘鐵船在海上橫行。
“船炮再利,終究只能困在大洋上,難登岸破壘。其步卒若是膽敢舍舟登陸,便是自棄所長。
“我大清八旗、綠營,陸戰久經沙場,鐵騎勁旅所向無敵……
“區區域外蠻夷步卒,一旦近身陸戰,斷無抗衡之力,彈指便可摧滅。”
他說得唾沫橫飛。
徐本把手裡的密報遞過去:“你可看完了?”
班第一愣,伸手接過密報,左右看了看大家:“甚麼意思?大家不都看過了嗎?”
海望和納延泰也看著他,沒接話。
班第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極小,誰也沒聽清。
他低頭重新翻看密報。
“主要是陸軍師那部分。”海望提醒了一句。
班第白了他一眼,翻到關於英華陸軍師的條目,看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值房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怎麼可能!”他舉起密報抖了抖,紙頁嘩嘩響,“轉眼間射出上百顆彈丸?諸位可曾見過?”
眾人都不說話。
班第把密報往桌上一撂,聲音更大了:“本朝地大物博、人傑地靈,無所不有……又無所不包,咱們都沒有的東西,英華番夷能有?”
“哼!”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把那份密報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蹺起的二郎腿直抖。
值房裡又安靜了。
窗外傳來幾聲烏鴉叫,沙啞而悠長。
“咳……”納延泰乾咳一聲,打破了沉默。他左右看看,“諸位,當務之急——皇上問起來,怎麼回?”
張廷玉捧著茶碗,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沒喝,又放下了。
他從內心來說是信的。
馬爾泰和李侍堯,一個是兩廣總督,一個是粵海關監督,都是久歷官場的老手。
怎麼敢拿這種國際玩笑糊弄朝廷?
這種一眼假的密報,要不是確有此事,或至少耳有所聞,他們怎麼敢報上來?
想到這兒,張廷玉掃了一眼在座的眾人。
他摸著鬍子:“諸位,折中所述船隻、火器、百姓生計、軍政方略……皆有具體數字、細節描述,不似憑空捏造。”
他說完,目光從班第臉上滑過去。
除了班第,其餘人都低頭做沉思狀。
徐本又拿起密報翻了兩頁,點頭附和道:“張中堂言之有理。
“想必馬爾泰和李侍堯也是再三斟酌後才報上來的,不然……擔當不起啊……”
“哼!”
班第冷笑一聲,把頭扭向一邊,後腦勺對著眾人。
“額……”海望摸了摸鬍子,“要不讓讓馬爾泰和李侍堯繼續打探?
“再則……南洋棄民聚眾立國,總是心腹之患吧……”
納延泰不等別人接茬,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南洋遠隔重洋萬里,不值得大驚小怪。英華所謂的鐵船,能跑多遠還兩說呢。”
張廷玉環視一圈,見眾人各懷心思,臉上看不出齊整的意思。
他微微嘆了口氣:“這樣吧,幾位若沒有異議,我等聯名請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