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與賀良辰通好氣後,葉微與一直在尋找機會,可慈溟卻始終不見蹤影,魔域這般大,人生地也不熟,想尋也沒處尋,這可讓她焦頭爛額。
身後幾聲傳來細微動靜,門被緩緩推開,可來人的腳步聲並不熟悉,葉微與回頭,在看見來人時,面上的困惑更甚。
一對高挑的人站立在自己面前,一個一襲黑袍,另一個一襲紅袍,服飾相似但容貌不相同,不過生的都是絕色。
“你們來尋我作甚?”葉微與收斂了情緒,言語淡淡。
“我們見過的,還不止一次。”絕影勾唇一笑,燦爛的笑意讓他的俊俏更添幾分親和,“美人……咳,葉姑娘你忘了?”
一旁的冷麵美豔女子聽後,面上不動聲色,手下卻毫不留情地砍向絕影的肩膀,冷聲警告:“想死的話你就繼續笑下去。”
絕影擰眉小聲抱怨兩句,這才收斂了神色。
葉微與沒心情也沒空看他們倆吵鬧,開門見山:“你們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無生依舊那副冰山冷臉,彷彿臉上除了面無表情就再也沒有其他表情了,嗓音與冷豔的外貌極為相襯,只是毫無感情,聽起來生硬了些:“我們今日尋你是想求你件事。”
葉微與不置可否,古井無波的眸中未起波瀾,靜靜看著他們,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無生見她沒有拒絕,便接著說了下去:“尊上整日泡在酒池中渾噩度日,任何人都不準近身,我們想讓你去勸勸他。”
酗酒?
葉微與下意識擰眉,神情染上幾分不悅,隨後又意識到他是魔尊,就算喝完一條河的酒也不會影響他的修為,於是收斂了情緒,淡然開口:“我為甚麼要幫你們?更何況你們又憑甚麼認為我就能靠近他?”
“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絕影依舊含笑,無生在旁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葉微與沉思片刻,雖然同這兩人見面的幾次都不太友好,但此時慈溟醉酒,倒是師兄他們逃出去的好機會。
她也沒為難他們,答應了下來。絕影和無生倒是驚訝一瞬,本以為還得大費一番周折,沒想到她答應得如此乾脆。
也懶得管有沒有詐,反正尊上不允許任何人同她靠近,出了她的事自有尊上解決,也不知此次他們倆擅自來尋葉微與會不會被懲處,絕影現在還記得那日就因為自己在蒼州調笑了幾句換來的處罰,不由得背脊發麻。
他們二人也沒多加廢話,為葉微與帶起了路。
魔域雖然長滿了各種奇形怪異的植物,醜陋可怖的魔物盛行,但魔宮內除了昏暗了些倒與人間的宮殿別無二樣,長廊下偶爾走過幾列邪修魔奴也是相貌俊朗秀美,並不醜惡駭人。
穿過曲折迴環的長廊,四周的環境愈加幽靜,除了他們難以再尋見其他人,無生和絕影將葉微與帶到一處樓閣前,閣門緊閉,古樸的大門閃爍著紅光,灼熱燒人。
“葉姑娘請進,尊上就在裡面。”無生的臉上依舊無甚表情。
葉微與聽後也沒猶豫,抬手試著推門,詭異紅光在接觸到她的手指的那一刻變得溫和,想象中的抗拒與疼痛並沒有發生。
門被推開,衣袂飄飄的纖長身影走了進去,脊背挺直如松,氣質清冷疏離如高山皚皚白雪。
無生眼瞧著葉微與進去了,鬆了口氣,任務完成他們也該走了,可走出幾步,身旁卻空無一人,回頭看去,只見絕影還呆愣愣站在門前。
“喂,你不走是想尊上留你進去喝酒用飯嗎?”
絕影回頭,面容悲愴,仰頭長嘆:“為甚麼!為甚麼她就能不受阻攔進出自如?我們跟了尊上這麼久,感情還比不過只照顧了尊上二十餘載的人嗎?”
“美色誤人,美色誤人啊……”
絕影終於有了動作,轉身邊走邊搖頭無奈嘆息。
無生那張無表情的臉此刻不禁起了絲裂縫,形如看傻子般瞥了眼絕影,也懶得搭理他轉身就走,免得惹禍上身,她才不想去領罰。
門被推開,其內裝潢奢靡,比起人間的皇宮更為金碧輝煌,雕樑畫棟,朱欄玉砌,入目燦然,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醉酒男子仰躺在綾羅綢緞堆疊的雕花軟榻上,墨髮飄逸自榻上垂落與身上單薄的玄色綢衣融為一體,白皙的脖頸纖長,衣衫凌亂,裸露大片白玉似的胸膛。
榻上人的面容被墨髮半掩著,瞧不清睡著還是醒著。
葉微與緩步走上前,每走近一步陳年酒香就更濃郁一分,站定在軟榻前,只見慈溟懷中抱著一柄長劍,正香甜酣睡,玉面染霞,鴉黑長睫捲翹,被酒水潤得紅豔豔的唇微張,吐出的氣息均勻綿長,睡顏安詳,毫無防備猶如初生的嬰兒般單純無害。
見他睡得正香,葉微與也不想吵醒他,下意識呼吸放輕,可慈溟卻擰起了眉,眼皮抖了抖,覆在面上的幾縷髮絲也隨之顫動。
葉微與俯身,抬手動作輕柔地幫他捋開那幾縷擾人清夢的作亂髮絲。沒了墨髮的遮掩,猶如守得雲開見月明,慈溟俊美的臉龐也露了個徹底。
尤其那一抹紅潤潤的唇,飽滿漂亮,為他蒼白的俊臉更添幾分豔色,直教人挪不開眼。
葉微與本想起身,可目光莫名被他的唇吸引住了,竟這麼一直保持俯身的姿態直勾勾盯著瞧。那抹唇沾染水意,莫名讓她想到在浮玉山山後那片被晨露滋潤的最鮮嫩的櫻桃,清甜可口,誘人採擷。
她一向不重口腹之慾,在浮玉山住了幾百年,卻還沒去後山品嚐過呢。
那抹豔色在眼前逐漸放大,清淺的氣息裹挾著美酒的甜香愈濃,微醺上臉,白皙的臉龐漫上紅暈。
即將咬上櫻桃的剎那,葉微與猛然回過神來,直起身子就要逃開,可手腕被溫熱緊攥住,猛力襲來,身子被不可撼動地向後倒去,摔進寬厚滾熱的懷中,酒香更濃重了。
“不要走好不好?”慈溟蹭著她的肩頸,親暱黏人。
見葉微與不搭理,他又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對不起,我錯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是一時氣狠了才胡言亂語的,你原諒我好不好?”
“一直都是我離不開你,我才是你的寵物汪汪汪……”
“主人,原諒我好不好?”
聽見他如此自辱的卑微話語,葉微與眉間微微皺起,下意識瞥眼去瞧他,卻見他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眼,可憐得緊。
“你不要這樣。”葉微與極不適應,一時不知怎麼面對他,語氣顯得乾巴又生硬。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嗚嗚嗚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聽著她冷硬的話語,慈溟只以為她還在氣那日的惡語相向,醉酒的他比平日更為敏感,情緒起伏更為不定,求著求著嗓音染上哭腔,埋在她的肩窩哭得泣不成聲。
“嗚嗚嗚……別不理我……”
雙臂收緊,慈溟順著勢將半邊身子前傾,企圖縮排她的懷中。
大滴大滴的淚燙得葉微與心中一顫,心口被燙得發軟,猛然塌陷一塊。
他許久不曾哭過了。
恍惚之間,這一刻他不是甚麼魔尊,只是青雲宗那個總是蹲在山門等著她歸家的少年,是那個生病時緊緊攥著她的手才能安穩入睡的少年,是那個愛黏著她、對她撒嬌一口一個“喜歡師尊”的少年,是那個跟在她身後的小尾巴。
葉微與眉眼呆怔,面上波瀾不驚,冷凝的心卻在暗處悄然融化,抬手不自覺撫上他顫抖的脊背,收緊。
感受著熟悉的安撫,哭夠了的慈溟悄悄抬眼,覷了眼她的臉色,唇角在暗處翹起,喜滋滋的。
她還是從前那般,見不得他哭一點,只要他流點淚,甚麼事情便都依了他。
“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知道錯了,你要是不開心就打我行不?”毛茸茸的腦袋在懷中討好般地輕蹭,懇求的話語卻滿含撒嬌。
“我沒在意你那日所言。”葉微與淡聲開口,本意是安撫他那日的言語自己沒往心裡去,可在聽的人耳中意思卻變了味。
慈溟的動作一頓,笑意也僵在唇邊。
甚麼意思?她是在說自己已經完全不在意他了,所以對他所說的話也是置之度外,不往心裡去?
雖然惱恨,但他卻不似上次那般情緒爆發,反而更加黏人了。
慈溟抬臉,殘餘的淚痕盡數蹭到葉微與的臉側,溫熱潮溼的氣息噴灑在鼻唇間。
“你是不是在騙我?其實你就是很在意對不對?”慈溟固執發問。
葉微與只覺莫名其妙,慈溟突破禁錮時怕不是傷到腦子了吧。明明自己都安慰他了也不想再追究了,為何他還要揪著這個話題不放?
在意又怎樣?和他大吵一架還是冷戰不休?到頭來又是他苦巴巴個臉來求她原諒。
葉微與不懂。
見她又沉默不語,慈溟也不老實起來。
悶哼不斷,唇在她清冷的臉龐、纖長的脖頸和秀氣的鎖骨處來回遊移,令人上癮的溫香幾乎將他窒息,猶如溺水之人拼命掙扎,喘息聲也愈加沉重。
“你又在做甚麼?”
葉微與難以忍受他像個狗皮膏藥一樣黏在身上,甩也甩不開,更何況身上這人還極不老實,膠黏著就算了,一湊近她就好像狗聞見了肉香,對著她又親又咬又啃的。
“好想把你一口口吃掉,每一根手指,每一縷髮絲,從頭都不放過。”慈溟喘息著低語,嗓音喑啞。
“你是不是有病!”
往日他下口還知輕重,此時的他好似瘋魔了般,尖齒下的細嫩皮肉隱隱滲出血絲,混夾著涎水流下。
葉微與吃痛,實在是受不了了,一腳狠踹向他最為脆弱之處,這才堪堪脫身。
慈溟被結結實實地踹了一腳,也鬆開了對她的桎梏,擰著眉面露痛苦,緩了好一會兒才委委屈屈抬眸,開口卻不是指責而是一句沒由頭的話:“你為甚麼不想吃掉我?”
葉微與難以理解,眉心蹙起,表情一言難盡:“你又在說甚麼胡話?”
他沒回答,反而更為固執地質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不愛我?”
葉微與更是一頭霧水了,只覺得他夢到哪句說哪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腦中思緒纏成一團亂麻,也想不出吃他和愛他二者有何關聯。
索性也不去想了,出也出不去,就著這個軟榻翻了個身懶得理睬他。而身旁的人就像只吵嚷的蒼蠅在耳邊嗡嗡直叫,聒噪入耳,惹得她心煩。
“我何時愛過你?”
話音落,慈溟也止聲,偌大的室內歸於寂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下子沒了動靜讓葉微與心裡直髮慌,慈溟陰晴不定,每每沉默下來就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她又說出他不愛聽的話,也不知這次他又該怎麼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