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碎情絕
次日清晨,白茫茫日光傾灑入室,空蕩蕩的大殿難得亮堂起來。
床上的人睡顏安詳,白皙的臉龐上眉目舒展,眼皮輕闔,身下的不知名皮毛柔軟蓬鬆,觸感極好。
鴉黑長睫輕顫,葉微與在似有若無的冷香中悠悠轉醒,支著手臂撐起身子,四下環顧,藉著透過天窗的日光,這下將周圍的環境瞧了個一清二楚。
偌大的殿堂陳設卻極其簡單,只有一張墨玉桌和高臺之上的一張玉床,雪窟冰洞似的冷清寡淡。室內一磚一石皆是沉黑墨玉鋪就砌成,表面溫潤泛著清透的光澤,壁上鑲嵌的明珠圓潤,淺光瑩瑩,並不晃眼。
殿內空蕩,活物只有葉微與一人。她環顧一圈,悄然下了床,動作極輕極小心翼翼。細心摸索後,她發現殿內好似並無側室、暗道之類的,只有大門一個出口,不過頭頂的天窗此刻大開,倒是更好的逃跑選擇。
這裡是魔域,魔尊慈溟的管轄之地,為了避免他覺察出靈力波動,葉微與只能靠自身輕功逃跑。不過好在她輕功極佳,身姿又敏捷靈活,即便四周並無太多可供借力的物件,也有把握飛躍至天窗。她收起佩劍望舒,提氣輕身,膝下微屈,足尖躍起之際,腰間卻被一條極有力的手臂給禁錮住,寬厚冷硬的一堵牆貼上她的背脊。
“想去哪兒?我帶你去啊。”
耳垂被濡溼溫熱包裹,隨著話音響起,敏感的耳垂便會被舌尖刮蹭,像是不經意之舉又像是惡劣挑逗。
葉微與擰起眉,臉色瞬間冷沉下來,屈起手臂乘其不備給了他一個肘擊。慈溟不閃不躲,生生受了,可身形依舊穩如磐石,絲毫未動搖。
“大早上的這麼有活力,還是昨夜折磨你少了?不如我們繼續昨晚之事吧。”慈溟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唇鬆開了她的耳垂,伸舌鑽進耳窩細細舔舐,輕柔的聲線夾雜些許水聲,更顯柔情繾綣。
“放我走,不然殺了我。”話語僵硬,語氣乾巴巴的不摻雜情感。
“憑甚麼滿足你?葉微與你棄我之仇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永遠都不會拋棄我,然後呢?丟垃圾似的棄了我一次又一次,最後竟為了那些虛名同我斷絕關係……”慈溟越說越激動,緋紅的眼眸含著水意,最後洩憤似的一口惡狠狠咬上她白皙的脖頸,絲絲鮮血自齒間溢位,“我恨你,葉微與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絕影和無生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條成年男子臂腕粗細的鐵鏈,玄鐵寒意凜然,令人脊背發麻。
“尊上,縛仙鏈在此。”二人低眉垂眼,神色如水平靜,異口同聲。
一聲驚呼,慈溟將葉微與單手抱起,另一隻手接過縛仙鏈,朝著高臺之上的玉床大步走去。
走到床前,慈溟鬆手將她摔到層層疊疊堆積而起的軟被之上,覆身而下。葉微與望著他冷肅的面容和含著濃濃恨意的眼神,後知後覺地感到畏懼,手臂撐起身子向後挪移著,可慈溟高大的身軀傾下,黑影將她完全籠罩住,一隻寬大的手掌捉住她的手腕,力氣極大,不由分說地將手腕用縛仙鏈與床頭的玉柱鎖在一起。
葉微與運作丹田處靈氣,可體內靈氣彷彿剎那間都消匿無蹤,此刻的她同凡人無異。她驚慌之下,下意識猛力扯動手腕,鐵鏈紋絲不動,只有手腕被磨破,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更顯深刻可怖。
“別掙扎了,這個縛仙鏈一旦鎖上無論你是何方神聖都與凡人無異,靠蠻力和靈力都扯不開。”慈溟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傷處,將血色抹淨,聲線也不自覺放緩了些,“你也省省力,安心待在我身邊……”
慈溟話還未說完,“啪”的一聲脆響自高臺傳下,迴盪在空曠安靜的殿中,餘音繞玉梁,悠然迴響。
驚得絕影和無生二人也失了態,猛然抬頭,如巨石砸擊水面,激得平靜無瀾的眸底蕩起驚濤駭浪。二人隔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讀出相同的不可思議和驚愕駭然,默默收回視線後,心裡在震驚的同時又嘆了口氣,這下免不了又要打掃飛濺到屋簷四壁的血肉了。
可下一刻所發生的事讓他們更為震撼,平靜如水的表情難得破裂,目瞪口呆得合不上,美豔冷漠的臉此刻顯得頗為滑稽。
這一下用盡了她全身的力,在清脆的巴掌聲中,慈溟一時不備被打偏了頭,右臉冷白細膩的面板泛起了紅,指印明晃晃地挑釁,唇角微微腫起,猩紅的血在蒼白之上更為明顯。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鴉雀無聲,慈溟也好似僵住了,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葉微與也仿若如夢初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身子同時向後挪移著,與他拉開距離。她倒不怕他殺了自己,只怕他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對她做出甚麼極盡羞辱之事。
正在她凝眉困惑之際,慈溟才終於有了動靜,轉過頭來,漆黑的眸沉沉盯著她,瞧得她渾身發毛,隨後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完好無損的另一側臉龐,啞著嗓子輕聲開口:“這邊也要。”
葉微與眉心皺得更深了,像看瘋子一樣厭惡又不解地看著他,並沒有動作。慈溟偏頭,紅唇蹭了蹭她的掌心,又伸出一隻手覆上她的眉眼,低低哀求:“不要這樣看著我好不好?不要討厭我,我只想讓你陪著我,我離不開你……”
他跪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地哀求,葉微與只覺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並不好受,熟悉的感覺席捲心頭,好像聞荊舟又回來了。
葉微與依舊面容如霜,沉默著不說話。慈溟緩緩靠近她,肩膀微垮,將頭埋在她肩膀上,模樣脆弱又可憐。
“一直陪著我好不好?我原諒你之前拋棄我,為了別人想要置我於死地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慈溟十分不值錢地哀求,在重逢之前對葉微與滔天的恨意迅速拋棄,忘了當初怎麼口口聲聲說要她付出代價的狠誓。只要葉微與此刻答應他,他就能千般萬般依著她,即便是是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甘之如飴。
可劍刃碎裂的清脆徹底打破了他的希冀,二人冰釋前嫌後的暖燭溫床、如膠似漆的幻夢如散落在床的碎劍一樣七零八落。
慈溟怔怔抬起頭,只見懸掛於腰間的白虹不知何時被葉微與抽出,一掌擊碎。
“我既已釀成大錯,就不會讓錯誤延續下去,白虹以我骨而制,絕不會讓它再為虎作倀。”葉微與嗓音清冷,冷麵不改色。
慈溟垂下頭不語,一心拾起碎片裝好,神情認真,旁騖雜念,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他的內心。
慈溟用手帕將白虹劍碎片包好擱在一旁,又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張開雙臂想要將葉微與擁在懷中,將她關進這個以骨血為她鑄成獨屬於她的牢籠。
可在觸碰之前,葉微與翻了個身側躺在床,面對冰冷牆壁,將冷漠的後背對著他。慈溟沒有開口,在她身旁側躺而下,從後背緊緊環住她,讓她動彈不得。
掙脫也掙脫不開後面狗皮膏藥似的粘人精,葉微與無法只好冷著臉,緊抿唇,無論慈溟說甚麼,怎麼逗弄她,她一律不作答無反應,閉著眼讓人不知她在想甚麼,有沒有入睡。
絕影和無生二人見高臺之上終於消停下來,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後便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走出老遠,將慈溟的寢殿甩在後面直至沒影,無生瞥了眼絕影一路上那副欲說還休的模樣,冷冷開口:“想說甚麼直接說,別給自己憋死了。”
絕影的表情一言難盡,眸底情緒極為複雜:“我……我有點後悔將尊上丟給她養了,給我們堂堂威武霸氣的魔域域主養成甚麼樣了。”
絕影邊說邊回想起慈溟對著葉微與俯首低眉,低三下四的乞求垂憐的模樣和話語,只覺得瘮人惡寒得厲害,痛心疾首狷狂不羈、睥睨天下的尊上變成如此模樣。
“……我也後悔了。”無生此刻的表情同絕影別無二樣,一副生無可戀的絕望模樣,兩眼一閉看不見魔域的未來。
而青雲宗那邊方寸大亂,賀良辰發現葉微與失蹤後將整個青雲宗翻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她的蹤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師尊師尊!宗門大門前發現了這個,看著不像是青雲宗弟子所有的。”宋瀲梨舉著一塊破布急急跑到賀良辰面前。
賀良辰好幾晚上沒睡好覺了,面容憔悴,俊秀的臉龐百年難得一見地顯現一副疲態。此刻在聽到宋瀲梨的話後,雙眸瞬間燃起光亮,利落地接過那塊布。
上面確實有一絲葉微與的氣息,他欣喜若狂,又湊到鼻尖下細細嗅聞,那塊布並不好聞,髒汙的臭味下帶有一縷不易察覺的熟悉異香。
這香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邪修製成的,異香淺淡會讓人下意識放鬆心神,後來慢慢侵入肺腑,酥軟全身,直至神智全無。賀良辰下山歷練時曾與他交過手,所以頗為熟悉。
如今魔尊出世,散落在全天下的魔物邪修都會投奔魔域,或是乞求庇護,或是為虎作倀,只怕那名邪修也會如此。
“師妹此刻極有可能在魔域,我這幾日不在青雲宗,你們照顧好自己,現在天下不太平,各方勢力暗潮洶湧,少出門知道嗎?”賀良辰眉眼凝重,頭一次如此耐心地叮囑師兄妹二人。
可宋瀲梨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也要去救微與師叔。”
“你去胡鬧作甚!魔域並非人間,你們平時胡鬧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可不是任性的時刻。”賀良辰厲聲喝止。
“師尊多一個人也就多一分勝算,萬一暴露了,我們也能多一份跑出去的機會,不然怎麼和掌門通風報信啊。”徐歸鶴也搭腔。
“對啊對啊,師尊你要是不讓我們去,我們就偷偷跟著,看你能不能防住我們。”講完道理後宋瀲梨開始耍無賴。
賀良辰只覺得頭疼異常,他們偷偷跟去只會更危險,只好無奈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