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見
“這些時日不太平,你不準踏出青雲宗一步知道嗎?”回到房間,賀良辰神情凝重,語氣嚴肅對葉微與再三叮囑。
葉微與見他不似方才在路上那般沒個正形,此刻表情鄭重得令她陌生,只好點頭。
“我會讓宋瀲梨他們來陪你解悶,青雲宗你也可以到處走走,就是不能出宗門,明白麼?”賀良辰還是不放心,又一次叮囑。
“嗯。”葉微與細白修長的手指伸進茶盞中在碧翠清茶中攪和著,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十分隨意地哼了聲,也不知道真聽進去還是假聽進去。
賀良辰也只覺無奈頭疼,他這個師妹看起來安靜乖巧,可內心卻是倔強至極,不撞南牆不回頭。一旦下定決心做某事就一定會付諸實踐,誰也改變不了她。
他也不知道她心裡還有沒有念著要出去尋聞荊舟了,只能待會兒叮囑宋瀲梨和徐歸鶴兩句,讓他們看好葉微與,別在她面前提起聞荊舟,也別誘著她出去。
賀良辰無奈輕嘆,再一次讓她老老實實待在房中便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師兄你別擔心我了,我真的知曉了。”葉微與抬頭一笑,唇紅齒白,笑靨在明媚清透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葉微與嘴上答應好好的,可心思完全沒放在賀良辰身上,總是覺得不得勁,就好像自己忘記了個很重要的事一樣,可具體是甚麼又實在想不起來。
頭越想越疼,她深深嘆了口氣,身子向後傾斜,仰躺在床,雙眸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此後幾天,宋瀲梨和徐歸鶴常常來尋她遊遍青雲宗各個山頭,也絕口不提山下之事。葉微與有時心血來潮,想下山去逛逛,卻被宋瀲梨和徐歸鶴死死攔住,二人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樣,說如果今天放她出去,賀良辰一定會把他們倆打死的。葉微與沒法,為了他們倆的下半輩子的美好生活只好轉身向裡走。
青雲宗祥和安寧,日子逍遙勝神仙。可宗門外卻暗潮洶湧,明浪浩蕩。
傳聞中早已灰飛煙散的魔尊慈溟重新出世,在六界掀起軒然大波,一時間人心惶惶,誰都不願回憶起當初那場屍橫遍野的一戰。
葉微與仍然悠閒自得的,每日照料浮玉山靈花仙草,閒暇時便尋賀良辰喝茶瑣談,還有宋瀲梨和徐歸鶴二人尋新奇玩意解悶。
日子雖然清閒自在但她心裡的疙瘩卻愈加變大,腦海中時不時劃過一抹身影,高束髮,著黑衣,挺拔的身姿每每看到她都會小跑過來彎腰膩在她身旁。那抹看不清臉的虛影在記憶中好像與自己很親暱,每每浮現到腦海中,都會惹得她一陣心悸。
葉微與睡到夜正濃,被夢裡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驚醒,睡意消散,她閒來無事,翻身躍上桃樹斜生的粗壯枝幹,仰躺著賞月。
月色如水,撒得滿地白茫茫一片,樹影斑駁,風移影動。
葉微與只覺這樣的夜晚格外熟悉,心口隱隱作痛,心好似缺了一角,安寧隨著缺口緩緩流走。
她煩躁地揉了揉頭,近來那種心悸的感覺愈發強烈,時時壓得她喘不上氣,彷彿要窒息一般。
葉微與飛身下了樹,素紗長裙縹緲,翻揚的裙襬比滿地的似水如霜的月色更純淨朦朧。
她走出宗門外,跟隨著心中的感覺尋找方向,暗夜濃黑如墨,夜風微涼,路旁枝葉簌簌作響,前路未知卻阻擋不住她的步伐。
輕風拂過鼻尖,空氣中幾不可察地夾雜了一絲奇香,在綠植泥土的清新氣息中並不明顯。許是近日的養尊處優讓葉微與放鬆了警惕,等待她覺察出著了道時,手臂也使不出勁來了。
腳下一個踉蹌,葉微與堪堪扶住身旁的樹幹,撐著不讓自己摔倒在地。身後傳來幾聲得逞的奸笑,她想回首去看,卻連扭動脖頸的力氣也沒有了。
“師兄這香太厲害了,簡直就能殺人於無形啊。”
“小意思,小意思。”男人謙虛的話語中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不過將她獻上去我們真的能得到魔尊青睞嗎,師兄這真的可靠不?”
“沒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你還想不想修為精進了,魔尊漏點指縫都夠我們兄弟倆修為突破好幾層了。”那男人咬了咬牙繼續開口,“天玄宗滅門那日我都瞧見了,魔域兩個護法將一個男人帶走了,我猜測那就是魔尊,而這個女人當時將魔尊傷得滿身是血,魔尊定然恨極了她。”
“師兄你說的對,我相信你。”
意識漸漸模糊,耳畔的聲音也愈來愈近,兩張瘦削成皮包骨的臉在眼前搖晃,晃出虛影層層,在他們乾枯的手伸向自己時,葉微與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魔域裡同外界並未兩樣,夜色如墨,只是一輪血月高掛中天,詭異邪魅,一片死寂中唯有鴉聲嘔啞嘲哳,添了幾許生氣。
“魔尊大人,外面有兩個邪修想要覲見,說是手中有您要的東西。”一個魔兵跪在大殿之中,顫抖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迴響。
高臺之上,男人仰靠在寒墨冰玉床頭,蒼白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瑩潤玉鐲,指腹在鐲口摩挲一遍又一遍,貪婪得彷彿好像這樣就能體味故人殘留的體溫。
話音落下,大殿之中寂然無聲,惹得魔兵即便是跪在地卻依然雙股顫顫,大滴大滴的冷汗自額間滾落。
魔尊歸來後脾氣比之前更要陰晴不定,魔兵只覺得自己小命不保,腦中靈光一閃,急急補充:“他們說那人叫葉微與,魔尊大人若是不喜,屬下這便去殺了他們。”
“砰”的一聲極輕悶響,玉鐲從指間脫落,摔在堆疊在床上的不知名柔軟皮毛中,男人如死水一般寂然的黑眸燃起點點光亮,終於有了些反應,略微低啞的嗓音自高處傳下,隱含幾分常人難以辨出的急促:“召。”
長跪不起的魔兵這才鬆了口氣,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賊眉鼠眼的男人,拖著一個沉甸甸的麻布袋。
略老的男人那個將布袋毫不在意地丟在地上,如棄草芥。“咚”的一聲悶響,沉重地砸在慈溟的心頭。
兩個男人進來後便雙雙跪下:“拜見魔尊大人。”
在沒得到回應後,略老的那個將布袋用力地扯到身前,摔砸在地上,動作粗暴地將布袋扯開,露出裡面那張清冷卻難掩傷痕的秀臉。
“魔尊大人,奴曾在天玄宗瞧見這個女人對您大不敬,這才將她抓了過來供您洩憤,要殺要剮盡隨您意。”男人語氣極盡諂媚。
略年輕的那個男人也隨之附和,兩人奴顏婢膝,貪婪的涎水幾乎垂落在地:“奴們也不求甚麼貴重之物,只求能跟著魔尊大人,為您效忠。”
慈溟在布袋開啟的那一剎那,那張朝思暮想,日日夜夜都縈繞在自己腦海中,在閉關期間差點逼得他走火入魔的熟悉至極的臉猝然撞入眼簾,激起心瀾陣陣。
只一瞬,慈溟瞬移到殿中,墨色玄金靴踏在伏跪二人的眼前,二人滿心歡喜,做著修為一躍好幾層的春秋美夢,嘴角咧得極大,貪婪笑容止也止不住。
可只是身前一空,魔尊慈溟竟屈尊俯下身,親手扒開髒汙粗糙的布袋,將葉微與抱起。
“跟著本尊?那便滿足你們。”話語輕飄飄落下,惹得二人喜笑顏開。
絕影立在一旁,瞧著兩個蠢人還在沾沾自喜,心中不禁冷笑。
“多謝……”
跪謝之詞才剛出口,下一瞬二人瞬間炸成血霧消匿在空氣中,連骨渣也不剩。血霧化細雨紛紛揚揚,為墨玉鋪就的地磚增添一層薄薄水光。
慈溟毫不在意,懷抱著葉微與往上走,轉身的剎那便有人上前將血水清掃了乾淨,墨玉磚光可鑑人。
慈溟坐在極寬大的床中央,葉微與臥坐在他的腿間,長腿搭在他的大腿上,整個人與他的身子親密接觸。
節節分明的指骨屈起,滑蹭在葉微與的臉龐,觸感冰涼激得懷中溫暖的人一陣激靈,不自覺往他懷中攏了攏。
慈溟斂眸望著她安詳熟睡的側臉,恨意如漲潮般自心間翻湧而起,沉沉黑眸中複雜情緒翻滾。指骨停在她臉側的傷處,狠一使勁,拉扯得快癒合的細縫又滲出絲絲血跡,嫣紅染了素白。
一聲痛嘶,葉微與秀眉微蹙,捲翹纖長的眼睫輕顫,似有悠悠轉醒之意。慈溟見此,神情也不自知地染上幾分希冀,灼熱的眸光牢牢釘在她的緊閉的雙眼。
眼睫微抬,那雙魂牽夢縈的琉璃眸依舊清透,極易被人讀懂情緒,可慈溟此刻卻看不明瞭。
那雙眼眸有迷茫、有戒備、有困惑……卻唯獨沒有故人相見的驚異,甚至連厭惡鄙棄也未曾可見,就好像他的存在似有若無,他對她如秋風過耳般不值得在意。
臉上的希冀瞬間轉為暴怒,滿身戾氣橫生,威迫感如狂暴風雨前的翻墨黑雲極低極沉地壓了下來。
“你是何人?”
對上葉微與那雙清稜稜的眸子,純然澄澈不似撒謊,慈溟滿腔的怒意瞬間消匿,低低悶笑一聲:“和我裝傻?多日不見你的演技更上一層樓啊。”
葉微與擰眉,聽著他的嘲諷更覺刺耳,平靜如水的面容終於起了波瀾,正是慈溟所要的痛恨厭惡:“好重的魔煞之氣,我葉微與怎會同魔族敗類攪和在一起?”
邊說著她邊扯開他的手臂,欲將自己從他懷中挪開。見她臉上的厭惡之色不似作假,慈溟眉眼怔愣一瞬,心中也不由得生起一絲懷疑。
“你當真不認識我?”慈溟難得猶疑開口,卻只得葉微與冷冰冰的一個字。
“滾。”
不輕不重,在空蕩大殿迴響,餘音繞樑,扯人心絃。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絕影無生二人頓時將頭低了幾分,第一次見有人敢如此對尊上出言不遜,即便是當年仙魔大戰仙族和那幫子修道人聽到魔尊名號也是顫顫生畏。
絕影心中也難以揣測葉微與的下場,即便在蒼州見過魔尊是如何親暱依賴葉微與,可如今他不是聞荊舟,而是慈溟。
這句“滾”觸了慈溟的逆鱗,漆黑的眸中怒意翻滾,可他卻又輕輕笑出聲:“讓我滾?葉微與誰給你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