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
混雜著汙泥的血肉黏連在鞋底,每踏一步,步履便更重一分。
葉微與推開一間間屋子,扒開每一處密叢,將所見的一顆顆頭顱擦淨血汙,竭力拼湊,辨認其殘損的容貌。
從外廊一路翻扒屍體到內室,只見正殿門前的白玉階上,一抹黑得泛紅的身影跪在重重疊疊的殘軀之中。
那抹身影熟悉得讓葉微與望而生畏,急切又恐懼,急急想要知道他的安危,又害怕事實是自己不能所面對的。
步履緩慢又沉重地踏上玉階,葉微與渾身都在顫抖,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之中,軟趴趴的使不出力氣。
爛熟於心的背影近在咫尺,葉微與顫顫伸出手想要撫上他的肩頭,斂氣凝神,心臟怦怦幾乎要躍出體內。
剎那間,身前的跪著的背影猛然回首,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容就這麼直挺挺地撞入她的眼簾,帶著她最常見的乖巧依戀的笑容。
“師尊你怎麼來了?是來尋我的嗎,這麼久都沒見我,師尊是不是很想我啊……”
聞荊舟側臉沾染的血跡早已乾涸,如同紅褐色的藤蔓蜿蜒攀爬在他白皙無瑕的臉龐上,眼眸此刻渙散無神,赤紅的血絲爬滿了他的眼白和黑瞳,湊近些隱隱約約能瞧見那些血絲向外冒著股股黑霧。
臉上雖然爬上詭譎邪異的紋路,但他依舊笑得純良無害,口中絮叨不停,蜷縮在葉微與的腿邊用臉親暱地蹭著她的小腿。
“砰”的一聲脆響,葉微與手中的望舒從手中脫離摔在地上,聞荊舟伸手扯住她的袖角一把將她拽近自己身邊,與他平視。
他十分自然地展開雙臂將她擁到懷中,下頜也熟稔地靠在她的肩窩,鼻樑在她細白脖頸、鴉黑長髮和如玉側臉之間聳動嗅聞,流連忘返。
黏黏糊糊的聲音在葉微與耳畔響起:“師尊你終於原諒我,願意見我了嗎?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每晚輾轉反側,一想到師尊的冷眼相待,我都想哭嗚嗚嗚……師尊不要不理我好嗎?”
“嗚嗚嗚我本想找靈草討師尊歡心,可是他們將我騙到這裡,想要殺我,還想要殺師尊。不過師尊放心阿舟已經將他們都解決了,不會再有人打擾我們了。”
“阿舟是不是很厲害,師尊你怎麼都不誇誇我?”
聞荊舟含著哭腔的聲音越說到後面越自得,將實情盡數吐露向他最愛的師尊邀功,得不到葉微與的回應還委屈地哼哼起來,腦袋更用力地往她肩窩處蹭了。
葉微與整個人如被天雷劈得外焦裡嫩,整個人呆滯在原地,眉眼一如聞荊舟那般渙散失神。
她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種結局,上一刻還怦怦直跳的心臟此刻如墜冰窟,凍得她遍體生寒,渾身血液也隨之凝固了似的。
“你說……他們都是你殺的?”她顫抖著聲音開口,包含著強烈的希冀。她多希望從他口中聽到反駁辯解,即使是一句簡單的否認。
“對啊師尊。”
可聞荊舟滿含笑意的聲音卻徹底打破她的幻想,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讓她頓時清醒。
可聞荊舟卻渾然不覺懷中人的變化,仍舊絮語不休:“他們這麼多人都不敵我,還有些哭喊著求我饒恕呢。但為了絕後患,都殺光了,一個不剩。”
他語氣輕鬆,彷彿是在談論今晚吃甚麼,一條條鮮活人命在他口中就好似螻蟻,輕輕撚指就能決定他們的生死。
“這個最難纏,口中不乾不淨,一直辱罵我和師尊呢。”聞荊舟拽起一旁的頭顱,扯住凌亂的頭髮舉到葉微與眼前,白虹劍還插在頭顱中晃晃悠悠,可怖中略顯滑稽,“所以我將他的舌頭拽了出來,再用舌頭將他吊在樹上,活生生被勒死過去。”
“師尊這裡我不喜歡,你帶我回家吧,我們回浮玉山去好……”
一口鮮血從聞荊舟口中嘔出來,劇烈的疼痛打斷了他的暢想,也喚醒了他的幾分神智。
聞荊舟雙眸瞪大,不可置信地望著葉微與,口中喃喃:“師尊為甚麼……”
葉微與面色蒼白如紙,身子抖如糠篩,執著仙藻匕的手卻毫不猶豫地再次刺入他汩汩向外冒著鮮血的心口。在他震驚茫然的目光中,葉微與手腕下壓,匕首更深入幾分,一大口滾燙濃血咳出,噴了葉微與滿身滿臉。
“你犯下如此大錯,天理難容。別掙扎了好不好……”葉微與乾澀沙啞的嗓音染上一絲微不可聞的哀求,手緊緊摁在他的心口,只想給他個痛快。
她怕他不死,往後落在其他宗門手中,下場只會比天玄宗更慘烈。她做不到包庇他,漫地的屍體都在盯著她,但她不是聖人,也存了些許私心——她不想聞荊舟被折磨得慘絕人寰。她要親手送他痛快的最後一程,也算了卻這麼多年的師徒情分,若是那些正派宗門興師問罪,她承擔了便是。
可聞荊舟看不清她的內心,即便看清了也讀不懂她的內心。若是日後被人聲罪致討,他能滅天玄宗一門,照樣也能滅其他宗門。殺,直到殺得他們心服口服為止。
“你就為了這些無關緊要之人……要殺了我不成?”聞荊舟沉沉黑眸中恨意滔天,濃重的怨氣將葉微與包裹住,最後幾句近乎是嘶吼出來,“我恨你,你一直在騙我,你說過永遠不會拋棄我的。在你心中我究竟比甚麼重要……”
漣漣淚水模糊她的視線,即便看不太清聞荊舟的神情但也心知他現在是何等的恨自己。她含著淚不語,但手中卻未卸力半分,源源不斷的靈力灌入仙藻匕,想要快速了結懷中人的性命。
葉微與早在聞荊舟埋在自己懷中放鬆警惕之時便悄無聲息地封住他的經脈,此刻他除了護在心口等命脈的靈力之外與普通人無異。
護心靈力漸漸耗盡,只差分毫,仙藻匕就能一擊斃命,須臾之間便能毫無痛苦地死去。
“阿舟很快的,不會痛的……”
葉微與從未有這麼緊地抱過他,幾乎是要將他嵌入懷中,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砸在他的臉上,卻未讓他那顆被仇恨矇蔽的心有絲毫動容,反而更怨更恨了。
在最後緊要關頭,一襲紅霧如同離弦之箭猛然衝來,趁葉微與猝不及防之際擊中她的手腕。手下一鬆,仙藻匕脫離。
那股紅霧四散開來將聞荊舟完全包裹住,葉微與只覺懷中一輕,聞荊舟便消失不見,不知去向了。
她眸光一凜,拾起劍便去追前方不遠處一黑一紅的濃霧,雖不知他們是何來歷,但是她不容許他們帶走聞荊舟。
望舒寒光一閃,凌厲劍氣以斬劈山河之勢向兩坨濃霧襲來。紅霧仍不停留,堪堪避開後依舊一往無前,而黑霧則停在原處,接了葉微與滿含殺氣的幾劍後,略有些招架不住,飛身跳開到一旁化出了原型。
上一刻所處之地已然劈出個大坑,沙石飛揚,滾滾塵霧中一抹高挑的身形出現,頭戴黑色兜帽,瞧不清容貌。
葉微與沒心思和她糾纏,眼瞧著那抹血霧要將聞荊舟擄走,心裡好似有熱鍋上的螞蟻在爬,焦急難耐。
她屏氣斂神,丹田處濃郁深厚的靈力匯聚手中,隨著一聲厲喝,飛身至半空,冷寒白光晃人眼目,凜冽劍氣破光而出,劈向黑影。
黑影向旁閃避,可葉微與身子輕旋,劍光向旁側劈來,一時閃避不及,黑影被捅了個對穿,失力摔倒在地。
葉微與也沒時間補刀,身輕如燕跳上劍身,踏劍急急飛向挾走聞荊舟的紅霧。可就這一時衝動的疏漏,黑影捂著血口翻身而起,趁葉微與一心向聞荊舟而去之時,掌心生出的濃濃黑霧化作一柄巨斧,朝著她砍去。
葉微與因太過心急而失了方寸,對方來勢迅猛,舉劍不及,只見那鋒利斧刃朝自己砍來。
“別傷她!”
一聲猛喝在黑影腦中響起,下意識收回長斧,順著那道話語翻轉手腕,斧刃後移,斧柄重力捅向葉微與,將她在空中摔向地面。
趁此時機黑影化作黑霧,緊跟著紅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噗……”一口鮮血自葉微與口中溢位,待她略微清醒些後抬眼去看,他們早已不見了蹤跡。
她撐著望舒劍直起身子,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掐訣探測聞荊舟的氣息,應是有人將他的氣息盡數抹去,不管葉微與如何探尋都感受不到一分一毫,反而讓她的傷情更重了些。無可奈何之下,葉微與只好先回青雲宗。
山清水秀,竹香沁脾。
賀良辰正悠悠躺在張竹椅上微微晃盪,雙眸輕闔,口中哼著小曲。身旁的矮案上煮著清茶,茶湯翻滾,茶霧繚繞,好不閒適。
突然一股格格不入的刺鼻腥味傳來,賀良辰皺眉睜眼,卻見葉微與一襲白衣染血,捂著胸口緩步走了進來。
“怎麼搞成這樣,誰傷的你?”賀良辰自竹椅而下,快步走到她身旁,攙住她的肩臂將她扶穩坐下。
他擰著眉,匯聚靈力探測她的身體,除了胸口處的普通撞傷,其餘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
“不是我的血。”葉微與緩緩開口。
見她臉色難看得緊,雙眸恍恍惚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賀良辰在她身旁坐下,遞了杯茶水給她,瞭然開口:“我知道不是你的,你今日去了哪……”
“是阿舟的,滿地都是……好多好多血,全是屍體,天……天玄宗……”葉微與淡如死水般的神情終於崩潰了,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含混不清。
“好了好了別急別急,慢慢說。”賀良辰被她搞得一頭霧水,輕輕撫拍她的背脊為她舒緩情緒,聲音也更柔和了幾分。
葉微與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向來鎮靜的嗓音此刻也染上幾分慌亂無助:“師兄,阿舟他……殺了天玄宗所有人,一個不剩。”
賀良辰輕拍背的動作一滯,整個人瞬間僵住,還未理清思緒卻下意識脫口而出:“你受傷了嗎?在場除了你們還有其他活口嗎?”
葉微與搖了搖頭,臉龐染血,神情脆弱,微垂的長睫掩住了眸中的哀絕。
確認她沒受傷後,賀良辰這才微舒口氣,焦躁不安的神情也平靜許多,溫聲安慰她,慢慢引導她說出事情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