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
“凌掌門這就是你們青雲宗的待客之道嗎？”裴松既畏懼葉微與但不願朝她低頭，便倒打一耙指責凌懷信。
凌懷信表面笑得溫雅，實則心底將他罵了個體無完膚。
這老東西嘴賤愛倒打一耙就算了，好端端地扯葉微與她徒弟作甚。那次宗門大比葉微與愛徒如命的名聲都打出去了，還敢當著她的面說要將聞荊舟碎屍萬段。呵，只怕還沒等到聞荊舟的影兒，自己便先成了她的劍下亡魂了。
心中雖是這般想，但他面上不顯，裝模作樣地苦心勸導：“微與師妹呀，快把劍放下，大家坐下來和和氣氣把事情解決了才是要緊的。”
葉微與冷著臉將劍收回鞘內，白光微閃，一縷髮絲從裴松鬢邊飄飄搖搖落下，擦過他戰慄的嘴唇。
“裴掌門想要如何解決此事？”見周圍安靜下來，凌懷信這次轉頭詢問裴松，那雙溫和的眼眸笑意不達眼底。
“當然是查清楚聞荊舟是否為魔族。”剛脫離危險，裴松又不怕死地擺出那副不屑表情。
“聞荊舟日常都與我待在一起，他若是邪修或與魔族勾結，我必定會發現。但他身上氣息純淨，並未有絲毫邪煞氣。”葉微與淡淡開口，“我可以喚他過來，讓裴掌門親自瞧瞧。”
“誰知道你有沒有掩藏他的氣息呢？要我說就應該對他使上搜魂術，好好探查一下，也免得冤枉無辜。”裴松勾起唇角，笑容滿是惡意，意味深長地瞧了葉微與一眼。
看來裴松是對上次宗門大比葉微與要求搜程景運的神魂不滿，所以此次藉機公報私仇，想要好好扳回一局。
“如何呢凌掌門？畢竟我也是為了天下為了百姓好啊，若他真修的妖魔邪道也好早日斬草除根免得危及無辜。”裴松得意極了，話雖是對著凌懷信說的，卻高高揚起頭覷了葉微與一眼。
“搜魂術對人體危害極其大，此事尚未有定論，於情於理都不該如此對聞荊舟。”凌懷信皺眉滿臉不贊同。
他當青雲宗是甚麼了，親弟傷我師弟師妹，自己空口白牙汙衊青雲宗弟子，現在還大言不慚地想要搜人神魂。
“我看青雲宗是心虛了吧。”裴松繼續挑釁，“若是這樣我只好昭告天下，讓正派們一同來處理了。”
“我答應。”葉微與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眸中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不過若聞荊舟沒問題，你和裴青衍的命就得留在青雲宗了。”
“裴掌門意下如何？”
平和流暢的語句從她口中吐出，猶如一串串粗糙尖銳的冰雹砸向裴松的心，讓他不由得生怯。
“這……”裴松頓時猶豫了，支支吾吾半天。他原本就沒甚麼證據，只是懷疑聞荊舟進步神速所以順手汙衊，畢竟他只要動動嘴皮子，就能鬧得青雲宗雞飛狗跳，說不定還能報聞荊舟辱他傷他之仇。
此刻見葉微與嚴肅冷沉的模樣，真讓他怯場了，為了個小畜生，白白丟了他和弟弟的命，不值當。
可此時若是反悔，那不就將他空口造謠，汙人清白的事坐實了嗎？且不說天下人會如何恥笑他，青雲宗也必定不會放過他。
正當裴松處於兩難之際，一道虛弱無力的聲音打醒了他。
“掌門……答應她，一定……一定要搜聞荊舟的魂。”
恰時，一抹單薄的白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青衍你怎麼來了，為何不好好養傷？”裴松見裴青衍闖入，不由得關懷起他的身體。
可裴青衍置若罔聞，恨意滔天的眼眸直勾勾盯著葉微與，一字一頓開口：“答應她。”
因為聞荊舟，他這輩子都無法再修行了，幾百年的修為盡數被廢，丹田也被毀為廢墟，只能做個疾病纏身、靠著湯藥茍延殘喘的病秧子。而葉微與卻能和別的男人談笑風生、執劍並肩，憑甚麼？他不甘心……
更何況他修煉邪術的事情已經暴露了，料那些名門正道也容不下他，還不如將聞荊舟拉下水，畢竟那日在山洞中他可是切切實實體會到了聞荊舟親手將更濃郁更純淨的煞氣灌入他的體內來折磨他。
葉微與，我倒是要親眼看看你知曉那個日日陪伴在你身側、你一手撫大的好徒弟真面目的那一刻是甚麼反應。
你不最是冰清玉潔、白璧無瑕嗎？我要讓他成為你洗不淨的汙點。私藏包庇魔族邪道之人又能有甚麼好名聲呢。
裴松見裴青衍如此肯定不由得心生疑惑，但畢竟是拿自己的命去賭，他也不敢肆意妄為，仍舊遲疑著不開口。
“兄長答應她，我有分寸的。聞荊舟那日折磨我之時我感受到了很濃重的魔煞氣，如果搜魂，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掩藏。”
聽到裴青衍如此保證，而現在又處於騎虎難下的情況，裴松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答應了。
葉微與面容平淡，瞧不清情緒，抬手掐了個訣，一隻泛著微光的小鳥便撲翅飛出門外。
不消多時，一陣明顯能感到歡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砰”的一聲悶響，門被急不可耐地推開了。
“師尊你找我。”
聲音清朗，帶著濃濃雀躍，如同得了糖的孩童。
聞荊舟雙眸亮了起來，笑意盈盈，一進門便撲到葉微與身前，想去貼著她卻不敢再前進觸碰半分。
葉微與態度仍舊疏離，瞧了他一眼便淡淡收回視線。
氣氛尷尬地沉默，凌懷信見葉微與沒有同聞荊舟解釋的意思，便溫聲開口：“找你來是有要事，裴掌門懷疑你修習邪道，為了證明清白要求對你使用搜魂術。不過若是你不願可以拒絕，不會強求。青雲宗會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將所有弟子護在身後。”
聞荊舟的笑容收斂起來，沉默不發一言。凌懷信也懂，畢竟搜魂術涉及隱私，對人體修為的損失極大，若是一個沒注意或是後面恢復不行，很容易毀了修行路，所以他還是想先詢問下聞荊舟的意見，以他為主。
“師尊答應了嗎？”聞荊舟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
“當然答應了，你師尊答應得可利索了。”裴松不屑一笑，暗暗拱火，想挑撥師徒二人的關係，畢竟被親近之人推出去受傷送死，這種背叛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我同意了。”
聞荊舟語出驚人，將在場所有人驚得目瞪口呆，任誰都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這可是關乎修行的大事，極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他小心湊近，拉住葉微與的袖子，笑容討好：“師尊你給我搜好不好，我只想讓你碰我。”
聞聽此言，葉微與也忍不住回頭看向他，眼神複雜：“你不再考慮考慮？”
而聞荊舟看見葉微與終於願意理他了喜出望外，發自內心地翹起唇角，眼睛眯成條縫，笑得更開心了：“不用了，我相信師尊。”
“呵，既然如此便快點開始吧。沒人想看你們打情罵俏、你儂我儂。”裴青衍眉目陰沉，冷聲打斷。
葉微與倒也不在意狗吠，連個眼神也未施捨，而聞荊舟輕蔑地瞥了一眼他，無聲開口。
“落水狗。”
氣得裴青衍額間青筋暴起，咬牙切齒，暗暗冷笑：“看你們待會兒還怎麼笑出來。”
聞荊舟轉頭又恢復那副無害純良的模樣，藉著施法的名義湊得更近了。他坐在木椅上，微仰起頭，一雙清澈的黑眸盯著葉微與的臉，待視線相撞時便對她彎眼笑了笑。
“少嬉皮笑臉。”垂眼撞入他的笑眼，葉微與只覺一股不自然爬上心頭，擰著眉輕聲喝止。
聞荊舟也老實下來，微縮著肩膀，眉眼耷拉著，彷如淋雨歸家的可憐小狗。
葉微與嚴肅神情，板著臉抬手搭在他的頭頂，口中唸唸有詞。隨著法訣起效，一縷縷如同水霧的白氣從她的手腕和指尖溢位，環繞而下，靈蛇似的鑽進聞荊舟的頭顱中。
白氣進入的瞬間聞荊舟也沒精力裝乖巧了，長眉緊緊擰起，眉眼皺成一團，額間冒出細細密密的水珠，順著線條利落的臉龐而下。
“嗯……”一聲痛哼自他口中溢位，他緊緊咬住下唇，殷紅的血絲自唇齒間緩緩流下。
與此同時，凌懷信在殿中間擱置了個影石，聞荊舟腦海中的所有畫面都透過這個影石放映出來，不論是前二十年來經歷過的事情，還是腦中所思所想，乃至內心最深處的慾望都將赤裸裸地剝開展示在眾人面前，一覽無遺。
畫面如走馬燈般飛速劃過，幀幀記錄著聞荊舟的一思一想、一舉一動。
襁褓中的幼兒伸出胖乎乎的藕臂摸向眼前眉眼溫柔的女子，咯咯笑出聲。
總角稚童手中拿著一柄小木劍，“噔噔噔”地蹦跳著，張開短臂跑向不遠處彎腰侍弄花草的女子，撲進她溫暖的懷中，女子含著笑伸手，指尖輕輕蹭去他臉上的汙泥，他抱住她的脖子穩穩坐在她的臂彎中呵呵歡笑。
再一轉眼，他褪去幼時的圓潤，如雨後青竹般抽條成個身姿高挑的束髮少年。少年揹著根細長的竹條，步履輕快地朝那個女子小跑而來，在她面前堪堪停下，彎下身子將臉湊了過去。女子執一方白淨帕子，眼眸彎成月牙兒，為他細細擦去汗珠，口中輕聲說著話，惹得他眉目間笑意更甚。
墨色勁裝青年如前些畫面那般見到那個女子便笑得不見牙不見眼，歡欣雀躍地跑去，如同飛蛾撲火。
可那女子卻側身避開他的親密，蹙眉斂眸，神情嚴肅地勸誡著他。他委屈地低垂著眉眼，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樣，女子輕嘆，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似是安撫。
他又瞬間高興起來，歪頭將臉貼到她的手背輕輕蹭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像只黏人小狗。
影石散發的明亮白光倏地變沉變暗，黑霧幽幽。裴青衍心中一喜，胸有成竹地瞥了正在作法的二人一眼，眼神中滿是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感和變故發生的期待。
呵，現在到記憶中最黑暗最不堪的部分了，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還能不能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