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師妹你回來了?微與師叔怎麼樣,醒過來了嗎?我覺得師叔肯定會沒事的,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哦對了,進來的時候記得幫師兄把茶端過來,還有桌上的葡萄。你知道的,師兄現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兩步就咳血……我怕要是沒挺過來就要留你一個人孤苦地度過往後的每一天,想想師兄就覺得心如刀絞、痛得喘不過氣來啊。”
徐歸鶴一聽見門外的聲響,就開始忘情地演起苦情戲來,悲天慟地,好像真是得了甚麼要死的絕症。
白玉盤盛著水靈靈的葡萄,透著清綠的琉璃茶盞被一齊送到手邊,徐歸鶴這才收起那副捶胸頓足的模樣,享受地眯起雙眼,撚起一枚葡萄放入口中。
“師妹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放心吧,師兄一定會堅強活下去的,絕不會拋下你。對了我明天想吃山下那家的酥餅,豆沙的肉餡的芝麻的都要來一份,別忘了師……”
“師……師叔們好。”
徐歸鶴邊吃著葡萄邊悠悠轉頭,可映入眼簾的是溫柔含笑的葉微與,一臉好笑的常茯苓和憋笑到臉紅的宋瀲梨。微與師叔手中還端著那盤葡萄,他大驚失色,手中咬了一半的葡萄滾落在地,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微與師叔我就說他沒甚麼大問題吧,一副賤嗖嗖的樣子。”宋瀲梨這才哈哈大笑,狠狠嘲笑他一番。
“小鶴你的傷好些了嗎?”葉微與溫聲細語。
“啊?好多了,不小心撞到樹了而已,沒那麼金貴哈哈哈哈哈。”徐歸鶴咧起嘴角,笑容沒心沒肺。
葉微與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黑影,聲音也染上歉疚:“我都知道了,是阿舟傷的你。小鶴小梨你們倆有甚麼想要的嗎?我都能盡力補償給你們,阿舟那邊我也會懲戒他的。”
徐歸鶴聽後,眼睛猛然睜大,視線偏移,悄悄瞥向站在最後面的宋瀲梨,震驚得好似在問師叔怎麼知道的。
宋瀲梨無奈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徐歸鶴這才沒法地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葉微與,勾起唇角笑得一臉輕鬆:“不打緊的師叔,根本沒受甚麼傷,一點兒都不重。”
“對啊對啊,師兄現在能跑能跳的,說話都這麼有勁兒,能有甚麼大事。”宋瀲梨從後面擠進來,揚起個大大的笑容,“而且當時我們倆也有錯,明知師弟著急還攔著他去救師叔,他也是一時情急,怪不得他。”
“這咳的血……”葉微與的目光轉向床上染著血的白絹帕,略微暗沉的血跡在潔白的帕子上異常顯眼。
徐歸鶴向旁挪了挪,將帕子藏在身後,滿不在乎地說道:“啊?這是前幾天的帕子了,一直沒丟,我等會兒就扔了。”
“好孩子。”葉微與揉了揉二人毛茸茸的腦袋,心中的歉疚更深了幾分。
不論宋瀲梨和徐歸鶴如何解釋,葉微與執意要補償,二人見她意已決便也不再推脫。
“哎呀好吧,那我想要吃師叔做的梨花酥可不可以?”宋瀲梨輕輕晃著葉微與的手臂,笑著撒嬌,“我要天天去浮玉山煩師叔,師叔可不能嫌我。”
“我也要!我也要去師叔那吃好吃的。”徐歸鶴連忙舉手,滿臉期待,眼睛亮若星子。
“好啊。”葉微與眉眼彎彎,笑著揉了揉宋瀲梨的臉頰,軟軟的手感很好。
而後又轉頭看向常茯苓,眸中滿是感激:“此次多謝常師姐了,若師姐有何要求,微與定當竭力而為。”
常茯苓笑著擺了擺手:“還和我客氣甚麼,同門師姐妹互幫互助應該的。”
聽到此言後的葉微與眸光微動,神情若有所思。
可阿舟竟能對同門師兄師姐如此殘酷絕情,平日裡的乖順純良都是裝的嗎?
葉微與第一次感到迷茫,往日忽略的細節此刻都浮現在腦海中,讓她覺得好像越來越看不清他了,那張乖巧的笑靨也愈加陌生。
心事重重的葉微與步履沉重,走在林間小徑,可她此刻對這山明水秀的美景意興索然,往日的細枝末節如走馬燈似的在腦中劃過,強逼她重新審視那個好死永遠長不大的孩童般的徒弟。
月意闌珊,晚風微動。
浮玉山沉睡在夜色中,偶能聞見幾道沙沙葉聲,幾棟雕花小樓皆漆黑一片,唯有中間那座寢殿內裡燭火融融。
葉微與擰眉停住了,她沒想到聞荊舟竟還待在那兒,一想到進去迎接的是聞荊舟哭紅的委屈雙眸和死皮賴臉地撒嬌裝傻,她就覺得頭疼。
這次她並不想像往常那般輕輕揭過,若是不給他個教訓,只怕會將他在歪道上愈推愈遠。
她斬釘截鐵地轉身朝著一旁的偏殿走去,打算在此將就一晚,明日待他冷靜後再同他談談。
正殿內燭火昏昏,一個男子屈腿坐在冷硬的玉磚上,半個身子倒在自朦朧床紗中拖地而下的錦被上,閉著眼,鼻尖微微聳動著,貪婪地嗅吸殘留在錦被上的熟悉的香氣。
風起,屋外傳來幾絲沙沙聲,但聞荊舟猛然睜開眼,即便夾雜在其中的腳步聲細微不可察,但他仍舊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喜,只等著師尊進來,同她道歉,再哭一哭、耍一耍無賴博得師尊憐憫,第二日又和好如初。
可現實是殘酷的,腳步聲在他美好的想象中漸遠,“砰”的一聲輕響,隨著另一側的木門被合上,幻想也如水泡泡般破滅了。
聞荊舟猶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盛著細碎星子的眼眸也暗淡下來,漆黑無神。
師尊你現在也見也不想見我嗎?我就這麼惹你厭惡嗎?不是說好了最愛我,永遠都不會拋下我的嗎?你又食言了師尊。
師尊你現在一腳踹開我了,下一步呢?是不是要收個像宋瀲梨和徐歸鶴那樣的徒弟?
休想。
好恨你啊,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我、拋棄我。我不會放過你的師尊,你不是不想看見我,不想和我產生任何干系嗎?那我偏讓拉你一起在爛泥中沉淪糾纏,時時刻刻,生生世世都別想擺脫我。
暗淡無光的黑眸燃起光亮,聞荊舟低低笑出聲,腔調扭曲怪異。
良久,他半掀眼皮,細碎的額髮微垂半遮半掩住眼眸,笑意盛滿眼底,然而在這柔柔笑意中深深掩藏著幾許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乖戾。
“阿舟!住手……”
在一片虛無中,一座別緻典雅的殿宇在眼前拔地而起,燭光亮堂堂的,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葉微與不知自己為何到了這裡,但那間屋子彷彿對自己有著極強的吸引力,引誘著自己前往。
身體不受控制,像撲火的飛蛾朝著光亮而去,還未走近便聽聞內裡傳來一陣嗚咽,細碎的泣聲壓抑,頗有杜鵑啼血猿哀鳴的悲涼感。
透過薄薄的窗紙,只見一抹模糊的人影在床沿邊端正坐著,堅挺的脊背微垮,手中拿著個長長的物件兒,不知在比劃甚麼。
“嗚嗚……師尊我錯了。”
“我把他們受過的都還給他們好嗎?求你理理我嗚嗚……”
“為甚麼不理我,為甚麼要躲著我,為甚麼要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
“都還給他們,還給他們,全都還給他們你是不是就會理我了,還給他們……”
啜泣中夾雜著幾句自言自語,裡面的人和魔怔了般一直重複著一句話,讓葉微與不解。伴隨著一聲聲低語,裡面的人一下下小幅度揮動手臂,發了狠似的決絕有力。
葉微與湊了更近了些,擰著眉去看,還未等她戳破那層窗紙,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傳來,衝得她心尖一顫。
腦中還未回過神來,她半個身子就已下意識衝了進去,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擔憂。
“阿舟不要!”
急得幾乎破聲的驚叫脫口而出,葉微與撲倒聞荊舟,強硬地從他手中奪下短刃甩到一旁。
身下的聞荊舟被血浸透了,整個人想從水中撈出來般溼噠噠的,黑衣也比往日更深幾分,濃重的血腥撲鼻而來,濃得嗆人。
在刺眼的紅與黑的映襯下,面容慘白得駭人,整個人如張薄薄的白紙,單薄而脆弱。
“嗬……師尊,我把欠他們的……都還了,你可以原諒我了嗎……”聞荊舟半闔眼皮,面色虛弱,費了幾乎全身的力氣才吐出幾個字,氣若游絲。
“阿舟,阿舟……”葉微與將他緊緊抱在懷中,生怕他下一刻便煙消雲散,一雙琉璃眸染上胭色,顫抖的嗓音中滿含水汽。
“師尊你還願意理我……我就放心了……”聞荊舟艱難地抬起手想撫摸葉微與的臉龐,可伸出一半又耗盡全身力氣,重重垂落在身前,眼眸在一瞬間渙散無光,好似被抽空了神智般。
葉微與驚慌失措地看著懷中人逐漸渾濁的眼眸,感受著他如涓涓溪流般緩緩流逝的生命,只覺自己腦中的一根弦猛地斷裂,撕心裂肺的悲痛決堤似的奔湧而出。
“阿舟,阿舟,阿舟……”
葉微與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了,幾乎是要將這具冷硬的屍體嵌入體內,嗓音哭得撕裂沙啞,絕望地呼喚他的名字。
往日的沉穩從容拋卻,聲音尖利,彷彿這樣就能將他的神魂喚回來,他又能重新活蹦亂跳地,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膩在她身旁撒嬌賣乖,一遍一遍執著地詢問她到底喜不喜歡自己,會不會拋棄自己。
“阿舟是你先拋棄我的。”
葉微與痛苦閉眼,淚水順著兩個人緊緊相貼的臉頰滑落,擄走了兩個人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