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
“微與師叔怎麼樣了?”宋瀲梨趴在藥池邊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躺在裡面的葉微與。
綠得發黑的藥池中,白霧蒸騰,葉微與穿著一襲白衣靜靜地依靠在邊緣的石壁上,雙眸緊闔,臉色因藥湯滾燙而微微泛紅。
常茯苓提著個木桶走到池邊,抬起手將木桶內的藥水盡數傾出,“咕嚕咕嚕”灌了進去。
“難說。等泡個七天七夜後才能見分曉,明天是最後一天,要是醒不過來……”常茯苓長嘆一聲,面容憂愁。
“不會醒不過來的,師尊一定會醒的。”聞荊舟頭也沒轉地出聲打斷,聲音是不容置疑的堅決,定定盯著泡在池中面無表情的葉微與。
“小聞師弟你要不要去歇一會兒,這裡有我照看微與師叔。你已經五六天沒閤眼了,到時候師叔剛醒你又因為身子吃不消倒下了。”宋瀲梨面色擔憂,回首望了眼身旁的聞荊舟。
聞荊舟眼下一片青黑,在他冷白的面板上顯眼極了,眉眼間難掩疲倦,看起來虛弱又憔悴,可一雙黑眸炯炯仿若寒星,盛滿了希冀。
聞荊舟搖了搖頭,眸仍緊盯著葉微與不放,生怕錯過她任何細微動作。
明日很快便到了,常茯苓將葉微與從藥池中撈出放在床上,接著神色凝重地端來一碗濃黑的湯藥,一勺一勺灌入她的口中。
“唉……接下來就看她能不能熬過來了。”常茯苓長嘆,“若是她體內的一根仙骨沒有被生生剜去,勝算倒大一些……”
“甚麼仙骨?師尊的仙骨竟被人生生剜去,誰傷了師尊?”聞荊舟聽到葉微與竟被人殘忍的剜去仙骨,頓時坐不住了,幾日以來一直維持的平靜終於崩壞,沉沉黑眸中的寒涼狠戾幾乎要溢位,兇得駭人。
仙骨極難修成,凡人若是修成十根仙骨即可得道飛昇成仙。葉微與天賦極佳,修行才短短數百年來便已修得兩根仙骨,可如今竟被人剜去其中一根,即便恢復得再好也對身體有不可逆的損傷。
聞荊舟垂下頭,半張臉隱於暗處,瞧不清眉眼但周身散發的壓迫感極強,莫名讓人生寒。
心中有一股股怒火衝刺亂撞,激得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滿腦都是洩憤,殺人的慾望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腦中昏昏沉沉,怒意侵佔了內心,若是不將壓在胸口處的那股子悶氣洩出來,他只怕都不知自己會幹出甚麼。
聞荊舟站起身,怒火矇蔽了他的雙眼,步履沉沉地朝外走去。
“師弟你去哪兒?”宋瀲梨驚訝回頭,可回答她的只有一個背影。
暗無天日的地牢中,渾身髒汙的裴青衍躺在枯草上,不知是死是活。
沉悶的腳步聲漸近,踏著積水,“嘩啦”一聲,門上的鐵鏈被靈力絞碎摔在地上。
裴青衍懶懶地抬起眼皮,看清來人後,勾唇笑了笑:“是來邀請我參加葉微與的葬禮嗎?”
“現在是要來殺我嗎?和她同日死也算是比翼雙飛吧。”
聞荊舟面色更陰沉幾分,一腳狠厲踹向裴青衍的心口,踏著他的胸膛俯下身,陰惻惻笑出聲:“還是想想待會怎麼求我吧。”
半個時辰後,“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
“呵,事情還沒有定論,你們青雲宗憑甚麼關押天玄宗的人。你們都是一窩的,誰知道是不是串通一氣,栽贓陷害裴青衍。”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地牢的寂靜。
“栽贓這種腌臢事,我們青雲宗高風亮節,不屑於幹。”賀良辰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別有深意地瞥了裴松一眼,“況且我師妹現在還昏迷不醒,草芥人命可不是我們青雲宗的傳統。”
“你……”裴松知道賀良辰在譏諷程景運那件事,氣得啞口無言,支吾半天最後甩袖快步向前走,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將裴青衍帶出來。
裴松,天玄宗掌門,裴青衍的兄長。他在得知裴青衍煉鬼蓄意傷害青雲宗的人後,便火急火燎地趕來了,生怕自己的好弟弟受一點苦。
“啊——青衍!”
二人走近,映入眼簾的卻是滿室猩紅,濃烈的血腥味直衝鼻腔。血泊之中,一青年長身玉立,松姿鶴影,但此刻彷彿自地獄爬出的惡鬼,骨節分明的手掌鉗住裴青衍的脖子將他舉起,稍一用力手中脆弱的脖頸便能被輕易折斷。
裴青衍腳尖離地,臉色本應該因窒息而泛紅,可此刻卻慘白得厲害,細細瞧去才發現他雙頰深深凹陷下去,雙目也變得呆滯起來,幾縷幾近透明的魂體在他身旁悠悠飄蕩。
“你竟敢生生抽出他的一魂三魄,我要殺了你。”裴松見狀猩紅了雙眼,大喝一聲抽出佩劍衝了上去。
聞荊舟連個眼神也沒施捨,只是揮了揮手,裴松便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牆上,“噗呲”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
“你想要那我便賞給你了。”聞荊舟轉過頭來,挑眉含笑,緩步走到裴松的身旁,大手往空中一轉,那幾只魂魄便到了他的手中,劇烈掙扎著。
裴松望著面前佛面蛇心的聞荊舟,明明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修士,可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威壓卻恐怖至極,自己在他面前仿若渺小的螻蟻般,而且竟探測不出他的具體修為,就好像不可丈量的高山深淵。
站在一旁的賀良辰見他打算撕裂開裴松的百會xue,將裴青衍的魂魄強塞進去,頓時攔在二人中間,制止住了他。
裴松這才從極強的壓迫中緩過來,大口大口喘息著。
賀良辰也恨裴家兄弟,可若是二人在青雲宗以這種慘烈的方式死在青雲宗,必將引起眾怒,惹來各大宗門的討伐。
“放了二人。”賀良辰沉聲說道。
聞荊舟漆黑的眸子原本平靜無波,可在觸及攔在身前的賀良辰那一瞬,翻湧的妒意幾乎快溢位眸底,原本想順手解決了賀良辰,可想到若是殺了他,師尊一定不會原諒自己,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滾。”聞荊舟冷著臉淡淡吐出一個字。
“你這樣做,會將師妹陷入何種境地你不知道嗎?你是她的徒弟,你所做之事都會和她牽扯上關係。”賀良辰擰起眉,強壓下心中的不悅,耐心開口。
聞荊舟遲疑一瞬,深吸一口氣終於正眼看向賀良辰,語氣不甘:“他竟然敢挖了師尊的仙骨那我便要千百倍地討要回來,今日我若不將他挫骨揚灰我咽不下這口氣。”
“甚麼?”賀良辰眉間的溝壑更深了,語氣也帶上幾分困惑,“裴青衍挖了師妹的仙骨?”
“常師叔說了師尊若不是少了根仙骨,此刻也不會昏迷甚至可能醒不過來。”聞荊舟赤紅著雙眼,恨不得剜了裴青衍。
賀良辰聽後先是一愣,隨後眸光復雜地看著他。
“師妹的仙骨不是裴青衍剜的,是她自己剜的。”賀良辰沉默了會兒緩緩開口,“萬器閣上萬劍器都沒有願意認你作主的,為何師妹出手就能尋著。”
“我……”聞荊舟低頭望著手中散發著熾白光芒的長劍,下意識後退兩步,眸中滿是震驚。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周遭靜得落針可聞。
“師尊……”聞荊舟低垂著眸子,口中喃喃,隨後轉身跑出地牢。
他將白虹劍緊緊摟在懷中,一路飛奔至浮玉山,所有的嫉恨怒火都拋之腦後,滿心滿眼都只有葉微與。
浮玉山內,宋瀲梨同常茯苓早已離開去配製下一副藥,仍舊昏迷不醒的葉微與靜靜躺在床上,臉頰更加尖瘦了,唇色灰白,脆弱削瘦得如同枯萎的花蕊。
“師尊嗚嗚嗚……都怪我,我要是不這麼沒用的話,你也不會修為受損,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嗚嗚嗚……”
聞荊舟埋首在葉微與身側,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壓抑絕望的嗚咽聲漸大,失聲大哭充斥整個房間。
周遭都是混沌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葉微與幽幽轉醒,卻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極為陌生的環境,濃重黑霧包圍著,讓她看不清前路。
“這是哪兒?”她疑惑開口,可回答她的只有陣陣迴音。
葉微與正疑惑,可遠處遙遙傳來幾聲孩童的低泣,帶著埋怨與委屈。
“嗚嗚嗚師尊你又騙我,我好想你,我不想和他們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葉微與站起身來朝著熟悉的哭聲走去,即便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可這令人心酸的哭聲卻牽動著她的心,引誘著她前去探索。
哭聲近在咫尺,葉微與卻有些膽怯,不敢直面這哭聲來源,伸手顫抖的撥開身前的黑霧,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坐在桃花樹下,五六歲大的模樣,小小的手捂著臉,單薄的肩膀一顫一顫,在滿地落英下哭得傷心極了。
“阿舟——”即便臉被緊緊捂住,葉微與仍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幼時的聞荊舟,穿著她送的月白小衣衫,聽她的話乖乖坐在桃花樹下等著她。
“師尊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阿舟還太小了,去了會有危險的,我這次很快回來好不好?”
“很快是多久?”小麵糰似的孩童固執地扯住她的衣角,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天真詢問。
“嗯……”她抬手指了指身旁光禿禿的桃樹,莞爾一笑,“等桃花開了,我就回來了。”
……
她心口泛起陣陣酸意,猛然向前一撲想要將小小的聞荊舟擁入懷中安撫著他,可她卻撲了個空,哭泣的幼童連帶著那棵桃樹化為瑩白的光點消散,同周圍的黑霧融為一體。
“師尊你又拋下我,我明明已經長大了。”
“你總是不講信用,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
“唉……算了師尊我還是最喜歡你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倚躺在那棵桃樹粗壯的樹幹上,仰頭望著滿樹繽紛,抬手恰好撚起一枚在一片紛紛揚揚中落下的細弱無骨的桃花,亮若星子的黑眸盯著它,喃喃自語。
少年著一身絳紅外袍與內裡的墨色錦衫極為相襯,白玉腰封緊扣住勁瘦腰身,勾勒出一副窄腰長腿的好身材,鴉黑長髮高高束起,盡顯少年意氣風發、鮮衣怒馬。
“師尊你到底甚麼時候回來,我好想你……”少年輕輕闔上眸子,一滴清淚順著他骨相鋒利的臉龐滑下。
“阿舟……”葉微與愣愣向前兩步,伸出手想要觸控他,可不出所料,眼前的場景又化作光點消散而去。
“唔……師尊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是我沒用,都怪我嗚嗚嗚師尊你醒來好不好,嗚嗚嗚我把仙骨還給你,我不修道了,我只想讓你醒來……”
及冠青年坐在床前,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卻深深垮了下來,埋在床前失聲痛哭。毫不壓抑的哭聲悲痛欲絕,充滿深深絕望,聽得葉微與心都快碎了,隨之絞痛起來。
“阿舟……阿舟別哭。”
葉微與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出兩步,卻發現身前場景並未像之前那般消散而去,反而十分真實,有如回到了現實中。
葉微與驚喜萬分,三兩步便到了他身旁,伸出手想要捧起他的臉為他拭淨淚水,可雙手卻直接穿過他的身軀。
她眉眼怔然,無措地盯著融入他體內的手。
“阿舟,阿舟……”她輕輕喚道。
身前的聞荊舟適時抬起頭,可卻好似看不見她一般,淚花潸然的眸子透過她呆滯地望向前方,眼眶、鼻尖、臉頰通紅,抽泣聲一顫一顫的,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無助又可憐。
見他這個模樣,葉微與的心也碎成一塊塊的,酸澀脹痛。她抬起手想要為他擦去淚水,可指尖直直穿過他的臉。
見自己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他,巨大的無力席捲而來,如洪水般漫上心頭,葉微與只覺眼框一酸,視線被水霧侵佔,漸漸模糊起來。
恍惚之間,只見聞荊舟拿起身旁的白虹劍,神色痴痴,她怕他要做甚麼傻事,揮舞著手便想扯下他手中的劍,可卻一次次越過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泛著寒光的冷劍愈加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