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真情
葉微與踏著濃濃夜色回到自己房中,一進門,空曠的屋內卻冷不丁響起一道人聲。
“師妹你回來了。”
葉微與震驚回頭,卻見賀良辰仍舊如白日那般坐在案前輕飲茶水,姿態悠閒散漫。
“你怎麼還在這,師兄?”葉微與看清是他後放下戒備姿態,鄰著他坐下。
“等你啊。”賀良辰放下白瓷杯,大大方方開口。
“等我作甚?”葉微與眼中浮上困惑,又好似想起來甚麼般,語氣不免染上幾分埋怨,“師兄你今日為何要說出那種話,惹人誤會……”
“惹人誤會?惹你心愛的小徒弟生氣了?”寂靜的室內突兀地響起一陣笑聲,清越泠泠如山間溪泉石上流,賀良辰轉過頭眸帶戲謔地盯著她瞧。
葉微與聽著他這話莫名覺得不舒服,蹙起秀眉剛想開口卻被他打斷。
“怎麼樣,覺出些甚麼了嗎?師兄今日為了你可是犧牲很大呢,以身入局你該怎麼感謝我?”賀良辰眉眼彎起,含著笑意開口。
“啊?師兄你在說甚麼?”葉微與卻是一頭霧水,對他這一番話只覺得莫名其妙,思考片刻才弱弱開口,“難道是扮演新娘子那一茬?”
見她不僅不明白他的苦心,還哪壺不開提哪壺重扯他要男扮女裝這件事,又怒又恨,深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誰和你談這個了。我問的是你去找聞荊舟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他對你的感情不正常,或者是做出甚麼怪異的舉動?”
賀良辰今日的本意原是同葉微與親暱從而惹得聞荊舟醋意大發,理智全無地暴露他對自己師尊的越矩之心,幫葉微與撥開雲霧見天明。
可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師妹在情感方面呆滯得和個會喘氣的木頭無異,而且他確實低估了聞荊舟對葉微與的黏人程度。所以今日在葉微與看來,聞荊舟同平常沒甚麼特別之處,只是又哭了一番而且莫名其妙地舊傷復發了。
葉微與凝眉思索許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賀良辰一看只覺心口一梗,氣得要吐血,恨鐵不成鋼地丟下一句話後獨自起身走了。
“你真應該多看看宋瀲梨的話本子。”
留下葉微與一人云裡霧裡地呆坐在遠處,滿臉茫然不解。她不懂師兄為何無緣無故生她的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只覺得鬱悶非常,怎麼最近一個兩個不是對她生氣就是哭哭啼啼的,她好像也沒做甚麼吧。
葉微與無可奈何,飲下杯中最後一口清茶,將他們都拋之腦後,躺上床安安穩穩睡了個好覺。
計劃的那一天很快便到來了。
十里紅妝,鑼鼓喧天。
聞荊舟在一片紅綢彩絹中騎著駿馬,著一身赤紅喜服,長髮以白玉金冠高束,烏金長靴勾勒出修長勻稱的小腿。身高腿長,紅衣墨髮,盡顯青年英姿勃發,意氣驕奢。
身後跟著兩抬頗為華麗的花轎,沿路兩旁皆有穿著鮮豔衣裳的丫鬟小廝向上撒著絹花彩紙,藍天白雲映襯著花花綠綠,萬人空巷,一派繁鬧喜氣之景。
葉微與伸出手將轎簾掀開一角,望著轎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鬆了口氣,暗自思忖,動靜鬧得這般大,應會引得鬼物現身吧。
紅日當頭轉為日薄西山,暗夜漫上天邊,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昏黃的月沉淪在無邊無盡的夜色中。
屋內燭影搖晃,紅棗花生在盤中堆積成小山,滿屋的紅喜字卻感覺不出任何喜慶,反而讓人後背生涼。
一隻墨黑金紋長靴跨過門檻,踏進屋內,執起紅布桌上的白玉如意,緩緩走向端坐在喜床上的盛裝新娘。
挑開繡著鴛鴦牡丹的紅綢蓋頭,一張豔如桃花的面容顯露出來,柳眉含情,明眸皓齒,淺淡清冷的眉眼裹上豔麗的胭脂,如同淡雅水墨畫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美得驚心動魄。
聞荊舟緊挨著她坐下,眼睫輕顫,微微垂下頭不敢直視她,只露出臉側紅透了的耳朵。
“師……娘子,該喝合巹酒了。”
聞荊舟從桌上拿起兩杯酒遞給她,顫抖不穩,杯中清酒撒出幾滴落在他似玉似竹的長指,略顯侷促狼狽。
葉微與見此情況,不禁蹙眉,他這幅模樣和負心郎哪有半分沾邊……
她接過他手中的酒杯,二人交杯飲下,聞荊舟本就不勝酒力,才區區一杯,紅暈漫上雙頰,黑眸也蒙上一層薄霧,紅豔豔的唇沾染水光,好似被露水打溼的櫻桃,誘人採擷。
聞荊舟接過空了的酒杯丟在一旁,又撇過頭去,手指絞著衣襬,緊張而又不知所措。
葉微與無奈輕嘆,隨後抬起手柔若無骨地攀上聞荊舟的肩頸,頭也靠在他的胸前,嗓音夾得嬌甜:“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可莫要誤了良辰啊。夫君一直無作為難道是在想著隔壁那個女人?”
說到後面,嬌軟的聲音已然帶上幾分輕泣,梨花帶雨,惹人憐惜。聞荊舟在她貼過來的那一刻身子更加硬了,渾身熱血上湧激得他頭暈腦脹的。
整個人僵直在原處不敢動彈,心臟隨著愈加急促的呼吸聲跳動得猛烈而有力,一下一下彷彿要衝破胸膛。
不過手臂上痛感讓他回神清醒了幾分,他低頭撞上葉微與別有深意的眼眸,心有靈犀地恍然大悟。
他抬手順勢扣住葉微與盈盈一握的腰肢,覆身而下將她壓在鋪滿乾果的喜床上,唇貼向她的下頜,身子輕輕晃動著。
若不細細端詳只怕真認為是新婚夫婦乾柴烈火,吻得熱火朝天。
湊近卻能清晰瞧見二人距離拉開,神色清醒,但聞荊舟臉頰微紅,瀰漫上水汽的眼眸略微挪開不敢直視身下人,勾在她腰間和撐在她臉側的手臂也連同顫抖起來。
葉微與想起他前幾天因為害怕爭著鬧著要和她同室而眠,以為他仍然畏懼鬼物,緊張任務失敗,便伸出手緊握住他的手,不嫌他掌心的潮溼黏膩同他十指相扣,對他彎唇笑了笑,湊近咬耳:“阿舟別怕,有我在呢。”
聞荊舟低頭,直直撞入她澄澈乾淨、毫無雜念只有關懷撫慰的眼眸中,內心不僅沒有平靜下來反而羞愧與怒恨交織,既噁心唾棄自己腦中對師尊的齷齪褻瀆,又怨恨她謫仙似的性情不食人間煙火、不諳世俗私情,純潔清高如高懸於天的皎皎明月,只可遠觀不容親近。
不過戲還是要演下去的。聞荊舟臉上羞赧的純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散漫勾起的唇角,笑容輕飄飄又惡劣至極:“她?人老珠黃,多看一眼我都嫌髒,若不是家財萬貫誰願意娶她……”
還未等他話音落下,沉靜如水的夜忽地邪風四起,燭影晃動劇烈,“噗”的一聲徹底熄滅了,亮堂的屋內被黑暗籠罩,靜得落針可聞。
葉微與更加捏緊了聞荊舟的手掌示意他不要害怕,又悄無聲息地半支起身子,面色沉著,吐出來的話語卻驚慌失措:“夫君這是怎麼了?我好害怕呀。”
說完她又翻身而上,鑽入聞荊舟的懷中瑟瑟發抖,那副驚懼的模樣不似作假。可實則是將自己從他身下掙脫出來方便後續與鬼物糾纏打鬥。
“桀桀桀……”
陰冷瘮人的笑聲突兀響起,伴隨而來的是陰風陣陣,一抹細長高大的黑影在窗欞紙上顯現,愈來愈近,愈來愈大,佔據大半個後門後緩緩停下。
“好恩愛的一對……姦夫淫夫啊。”陰風止住,夜又歸於平靜,一道溫柔的女聲響起,同尋常柔婉女子無異,只是吐出來的話尖酸刺耳。
“既然這般柔情蜜意,那我便送你們倆一同去死吧,到地府也能恩恩愛愛,雙宿雙飛。”
先前還輕柔的聲音越說越尖利,嘶啞著破銅鑼似的嗓子,裹挾著惡臭陰冷的氣息猛撲過來。
葉微與當機立斷,從聞荊舟懷中翻身而下,手也靈活迅速地繡花枕下摸出佩劍。望舒被甩上天旋轉一週,銀白劍身自劍鞘抽出,瑩瑩白光傾灑而下,驅散滿室濃重的鬼氣。
“啊——”尖銳痛苦的嘶吼爆發,白光化作凜凜劍氣將煞氣四溢的女鬼團團圍住,劍圈越縮越小直至女鬼動彈不得,只能生生挨下這一重接一重的凌寒劍氣。
縮在劍陣中的女鬼慘白的臉被劃上道道血痕,暗紅的血跡混攪著濃重的鬼氣汩汩流下,煞氣外洩,將堅硬的地板侵蝕化作粘稠的泥漿。
“阿舟!”葉微與一聲厲喝,聞荊舟自後方持劍襲來,劍光如煌煌烈日,熠熠炫目帶著熾熱劈下。
女鬼應聲抬頭,沾染汙血的面容死板卻姣好,沒有半分猙獰,反而硬邦邦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詭異的弧度。
“刺啦”一聲,劍風凌厲,女鬼的鬼體被斬成兩半,殘餘的身軀冒出被烈焰灼燒的聲音,咕嚕咕嚕冒著泡化作一攤令人作嘔的膿水,散發著惡臭。
可葉微與的神色反而愈加凝重起來。
太簡單輕鬆了,按照描述芸孃的實力不應如此。
她不敢鬆懈分毫,揮手之間望舒已然回到她的掌心。她緊握住劍柄,全身戒備,不敢有絲毫放鬆。
“呵呵呵……”一聲婉轉輕笑於耳畔響起,聲音時而近在咫尺,時而遠在天邊,讓人摸不清探不明。
“倒是我小瞧你們了。”一道濃厚得幾乎化作實物的鬼氣如利刃般向葉微與砍來,後者靈活旋身,騰出隻手勾住聞荊舟將他緊擁入懷,抱著他輕鬆避開。
隨之將他安置在角落後,挺身踏柱,借力而飛,一個漂亮的空中翻轉,葉微與雙手持劍,眸光堅定,凌厲劍氣劈頭而來,空氣彷彿都被劃出一道口子,耳畔萬籟俱寂只聽得見獵獵破空聲。
“砰——”一聲巨響,木屑沙塵漫天飛舞,形成一堵厚重的屏障將葉微與裹挾其中。
待眼前渾濁散去,只見葉微與單手持劍,劍尖刺入躲藏於一處隱秘角落的鬼物,將它死死釘住不能動彈。
葉微與半闔下眼瞼,斂眸凝著劍下鬼物,眼底平靜如水,無波無瀾,讓人探不清虛實。
鬼物脖頸被穿透,只有一層薄薄的面板相連,被削了一半的頭顱單薄地垂在頸側,濃黑的煞氣噗噗溢位。
“嗬嗬……要殺要剮隨你便,我也算是解脫了……”芸娘此刻收斂了兇相,血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的臉龐也恢復原貌,面容蒼白如紙卻掩蓋不住生前的秀美溫婉。
“解脫?你一直都在被人控制嗎?”葉微與察覺出一絲不對勁,蹙眉疑惑。
芸娘黑白分明的眸子暗淡下來,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