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受
待到聞荊舟跑遠之後,賀良辰才鬆開手。葉微與也反應過來,來不及質疑賀良辰,站起身便想追出去,心中實是擔憂。
可身前卻被一抹高大的人影攔住,葉微與蹙著眉抬頭望去,只見賀良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玩味笑意,垂下眼接住她的無聲責怪。
“昨日之事師妹可想清楚了?”
“師兄應是多慮了,阿舟對我並無超出倫理的情愫。他……他只是太過缺乏關心了所以才會對我如此依賴,我先前應該好好陪在他身邊的。”葉微與略有些自責地低下頭,聲音也含上歉疚。
賀良辰笑而不語,側身給她讓出一條路,在葉微與即將邁步之時又丟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嗯,去追吧。這次可以瞧清楚些了。”
葉微與並未放在心上,只留下飄飄衣袂從他手間滑過。
“阿舟,阿舟……”
葉微與在客棧內找了許久也沒尋著他的身影,剛想踏出客棧外卻在回眸的瞬間,眼尖地瞧見樹上一塊飛揚的衣角。
聞荊舟飛身上樹,樹幹高大,枝繁葉茂,將他身影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垂著長腿坐在一隻粗壯的枝杈上,低頭幹望著劃破口子的手心,也不加以處理而是靜靜看著它汩汩流著血,面無表情,好似受傷的不是他,疼的不是他。
平日裡紅潤潤的唇此刻血色盡失,緊緊抿成直線,骨相鋒利的側臉更顯冷漠無情,長睫微垂半掩住陰鷙深黑的眸,卻抑不住他心中滔天妒意與怨恨。
“阿舟你在這兒,我尋你好久。”
清越的聲音柔柔在耳畔響起,伴隨著一陣香風溫和卻密無縫隙地裹挾而來,葉微與輕盈敏捷似風,輕功踏步而上,穩穩坐到他身側。
聞荊舟方才腦中還滿是那一男一女深情相望,蜜裡調油的模樣,而且師尊還沒推開拒絕他……難道師尊真的喜歡賀良辰?也是,他同師尊一起長大,陪在師尊身邊的時間也比自己陪在師尊的身邊長,更何況師尊還時不時去靈虛谷待著,有時都不允許他跟著。
聞荊舟正如一葉扁舟在痛苦妒恨的海洋上浮浮沉沉,可一道熟悉的聲音撥開重重雲霧將他拉了回來。
聞荊舟好似被驚嚇到一般,身形不穩即將從樹枝上摔下去,葉微與眼疾手快拉住他,將他拽了回來。
慣性使然,聞荊舟後仰的身子向前傾,恰恰好好撲進葉微與的懷中,撲了個滿懷。
葉微與的手扶上他的腰,將他嚴嚴實實抱在懷中。而聞荊舟那麼高大的身軀此刻卻縮在葉微與的懷中,略顯小鳥依人。
“阿舟你沒事吧?”葉微與垂下頭盯著懷中的聞荊舟,聲音關懷。
聞荊舟方才還冷硬的臉龐,冰冷似鐵的內心霎時如堤壩決堤般崩潰。他動了動身子,雙臂緊緊圈住葉微與的腰肢,將頭埋在葉微與的懷中,聲音委屈極了,壓抑著聲嗚咽:“有事……”
葉微與低頭只能瞧見他毛茸茸的後腦和寬厚的脊背,可如此一個已具成熟形態的男子此刻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埋在自己懷中低低啜泣著。
雖然她不明白他為甚麼委屈得哭了,可他這般難受的模樣也時時牽動她的心絃,讓她心若刀絞。
畢竟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思及此,葉微與抬起手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安撫他,柔聲輕哄:“阿舟又受委屈了是嗎,告訴我好不好?”
淚水打溼她的衣襟,壓抑的哭聲穿透她的心臟。聽到她一聲聲溫柔撫慰,聞荊舟沒吭聲,卻沒忍住張開嘴亮出尖牙,隔著被浸溼的輕薄衣衫咬上她鎖骨下那片細嫩軟肉,洩恨似的在那片白皙光滑似玉的肌膚留下點點紅痕,如同雪地紅梅,豔得觸目驚心。
葉微與神思一震,被嚇得驚慌失措,將他從身上推開,晶瑩剔透的涎水拉絲,黏連在他的唇角和她的衣襟,曖昧纏綿。
望著葉微與不敢置信地睜大的雙眸,聞荊舟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作了甚麼死,懊悔自己怎麼就沒控制住……
在葉微與驚異且帶著幾許排斥的目光下,他緩緩抬起手,手心血肉模糊,幾塊細小卻尖銳的瓷片深埋骨血之間,讓人瞧一眼都覺得疼。
“師尊好痛,剛剛太痛了我沒忍住才……”長睫沾溼,泛著紅意的眸底盈盈盛滿淚水,瞧上去無辜又可憐。
葉微與這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語氣不免帶上責備:“怎麼不處理傷口?”
聞荊舟默然,只抬著手可憐兮兮地盯著葉微與,眼眶和鼻尖泛著紅像只無害小兔子。
葉微與輕嘆,動作輕柔地拉過他的手,騰出一隻手開啟懸掛在腰間的儲物袋,從裡面拿出幾瓶藥。
纖睫輕垂,眉眼柔和。葉微與用鑷子細緻地將碎瓷片一點一點挑出來,神情專注認真,怕他疼還不忘對著傷處輕輕吹著氣,就像小時候那般哄著他。
白色藥粉被血液浸染融化,棉布一圈一圈纏繞,細指好似蝴蝶輕盈翻飛,一個漂亮小巧的蝴蝶結悄然出現。
葉微與抬起頭,有如清風揉皺一池春水,唇角漾起淺淺笑意:“包紮好了。”
邊說邊將手中的一個藥瓶遞給他,凝眸耐心叮囑:“記得換藥,一日三次,傷處不準碰水,知道了嗎?”
聞荊舟又挪動身軀,將整個人埋進她的懷中,側首,高挺的鼻樑輕輕蹭著她的脖頸,拉長語調,嗓音黏膩:“可是我受傷了上不了藥,師尊以後幫我上藥好不好?”
雖是請求可語氣絲毫未有求人之意,而是大有一種不答應就繼續賴著你的意思。葉微與無奈笑了笑,捉住他作亂的手:“好啊,不過不要把血往我身上擦了,衣服都被你弄髒了。”
聞荊舟眸光微動,唇角勾起的弧度更甚,趁其不備抽出手撫摸上她的臉,瓷白的臉龐沾染幾抹鮮亮血跡,他的血。
聞荊舟望著她素衣染血,秀美臉龐被弄髒,渾身沾染了獨屬於他的血腥氣,心中竟生出一絲詭異的滿足。
眸底溢位水光,雙頰染上緋意,呼吸也急促起來,他無力地癱軟在葉微與的懷中,手掌卻如鐵鉗般剛硬有力地扼制住她擦拭著臉的手腕,啞著聲音低低哀求:“師尊……抱抱我好嗎?抱緊我好不好……”
葉微與原想假裝威脅他再不聽話就不給他上藥了,可懷中人的身體莫名發燙起來,還帶著輕微顫抖,著實將她嚇了一跳。在聽到他的哀求後,葉微與雖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下意識照做了,雙手將他緊緊環住,低下頭側臉貼上他的額間,滾燙潮溼的水汽打在她的肩頸。
“阿舟你生病了嗎?額頭怎麼這麼燙?”
晝思夜夢的聲音近在咫尺,魂牽夢縈的淺淡清香將自己全然包裹,聞荊舟翻動身子回抱住她,將頭深深埋入她的肩窩,一聲聲情難自抑的輕喘似有若無。
“阿舟我帶你回去好嗎?我出來時沒帶甚麼藥,這裡也不方便我診斷病因……”葉微與滿心滿眼都是他這幅愈加難受的模樣,著急又心疼,怕這突如其來的怪異病症會傷及他的身體。
聞荊舟緊擰著眉,雙眼也闔起,神色難耐中夾雜著幾分歡愉,埋首深嗅她的味道,貪得無厭,不知饜足。
“師尊喚我的名字好不好,喚我阿舟……”聞荊舟這才捨得抬起頭,臉色帶著不正常的潮紅,沉沉黑眸中被濃重的慾望佔據,直勾勾盯著她,強勢得不容忤逆。
這麼多年葉微與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極具壓迫感的模樣,眉眼一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可依舊如尋常那般順著他的心意:“阿……阿舟。”
聞荊舟這才滿意,眉眼柔和下來,脫力似的將下頜擱在她的鎖骨處,嘴唇湊上她的耳畔,吐納的氣息玩弄著敏感的耳垂:“師尊我好像病了,渾身使不上勁兒,好難受……”
葉微與聽到他病了才回過神來,將方才的不適拋之腦後,面色染上了幾分焦急,連忙關懷詢問:“阿舟你感覺哪裡不舒服,疼不疼,還能站起身走嗎?我扶你回房好不好?”
聽到她的話聞荊舟的臉上也適時擺出一副痛苦難忍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氣若游絲:“好,師尊扶著我。”
不消多時,聞荊舟躺在床上,葉微與用靈力一寸一寸仔細探索他的體內,可並未察覺出任何異常,不由得疑惑地凝眉深思。
而躺在床上的聞荊舟偷偷覷了眼站在一旁入神思考的葉微與,不由得心虛起來。
他當然沒病,只是為自己方才逾矩的行為找個藉口,免得師尊起疑心。
“師尊,可能……可能是之前宗門比試留下的舊傷,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不用擔心。”
葉微與聞聲向他望去,見他此刻又恢復正常模樣,臉色紅潤,雙目有神,確實不像生了大病,便也放下心來,但仍走到他身旁坐下。
抬起手撫上他的額頭,探得溫度正常才微舒了口氣,但仍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那時的舊傷嗎?你怎麼沒和我說,而且如是內傷為何我覺察不出……”
問題接連不斷地砸來,聞荊舟一時語塞,講理不行便耍無賴矇混過關。
他又沒臉沒皮地湊近葉微與,膩在她懷中,頭埋在她的肩頸處亂蹭,嗓音如雨後泥地般黏膩中帶著幾分雨水沖刷過的清新:“我怕師尊憂心而已,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不用太擔心。要是師尊實在放心不下以後的每一天能不能多陪陪我?”
葉微與被他這麼一通撒嬌擾亂了思緒,將他從懷中扒拉開,對上他純良清澈的雙眸,抿唇無奈笑笑:“你天天黏著我還嫌陪你的時間不夠長嗎?得寸進尺。”
“好了你早些休息吧,小心不要壓著傷口了。”葉微與最後檢視一遍他的掌心,見沒甚麼大礙後便站起身來,離開前還不忘耐心叮囑。
聞荊舟此刻倒是乖巧地點點頭,目送她的身影遠去。待到門“砰”的一聲關閉,眼眸瞬間暗淡下來,想到那抹如蒼蠅般時時刻刻圍著師尊、惹人厭煩的身影,眸底壓抑許久如毒蛇般的陰冷狠戾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