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茶館裡聞荊舟如坐針氈,懊悔在心頭蔓延。為甚麼要鬧脾氣,要是師尊又像在蒼州那般覺得自己軟弱,孩子心性怎麼辦?
他恨死自己的意氣用事了,若是又惹得師尊厭煩他、疏離他、冷落他,那還不如給他一劍來得痛快。
能死在師尊手上他甘之如飴,至少死時還有師尊伴在身邊……
腦中思緒亂七八糟的,煩得他頭疼。他張了張唇想向師尊道歉,可嗓子堵塞得厲害,像卡了塊尖銳的硬石,硌得生疼。
是的,他心中還是委屈難受。他一點都不想離開師尊獨立起來,只想陪在她身邊,永不分離,離開了師尊他與擱淺而亡的游魚無異。
無助與悲傷撥彈心絃,他索性緊抿著唇繼續沉默,鼻尖陣陣發酸,他連忙低下頭去,劉海碎髮掩住了他泛紅的眼眶,他不想讓身前人瞧見自己這幅軟弱狼狽的模樣。
臉頰卻覆上溫熱的柔軟,他怔愣住了,水霧朦朧的黑眸猛然睜大,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又傳來輕聲細問:“阿舟為何不開心?”
“沒有。”
被人一鬨,聞荊舟性子也上來了,嘴比石頭硬。
面對他簡單粗暴的回答,葉微與不甚在意,貼在他臉側的手指蜷起,捏了捏,手中觸感極好,軟彈滑嫩……有點像當地特產的魚丸。
“那抬頭看看師尊好不好啊?”葉微與繼續耐心哄,聲音極輕極柔,“是我惹你生氣了嗎?”
“好啦,別使小性子了。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阿舟乖……”葉微與柔聲哄著,手中揉捏的動作卻不停,把聞荊舟的臉當作麵糰,肆意搓圓捏扁。
忽地一股大力襲來,毫無防備的她身形不穩,摔入個滾燙懷抱中,聞荊舟的臉貼過來的瞬間,她感覺到臉龐一片濡溼。
他的唇開開合合,輕輕擦過她的耳垂,低啞的嗓音極為清晰地滑過耳畔,連其中夾帶的絲絲哭腔也聽得一清二楚。
“師尊你以後外出能不能帶上我,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別再丟下我了。”聞荊舟像只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可憐兮兮地祈求。
他抱得極緊而葉微與又顧及他的情緒,沒捨得大力推開他,只輕輕拍撫他的脊背,溫聲安撫:“今日沒帶你和小梨是怕初入苗寨會遭遇危險,何況不是還有小梨陪著你嗎?”
“這不一樣。能和師尊在一起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願。”聞荊舟閉眼,鼻尖輕輕蹭上她的脖頸,語氣無賴。
“下次我走哪兒你跟到哪兒好不好?”聽見他的蠢話後,葉微與失笑,隨口一言,只當說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聞荊舟捕捉到自己愛聽的,便順著杆子往上爬:“好,師尊也要說到做到。”
見哄好了他,葉微與使了些力氣,將緊緊扒在自己身上的聞荊舟扯開,望著他泛紅溼潤的雙眸和臉上的道道淚痕,攥起手帕給他擦了擦,嘆息:“怎麼長大了還這般愛哭?”
聞荊舟沒出聲,順從地彎下身子伸出臉好讓她擦得方便些。
他感覺自己幸福得快要暈厥過去,剛閉上眼享受師尊的撫摸,葉微與卻恰好收了帕子,輕拍他的臉頰:“好了,去吃飯吧。”
她拉起聞荊舟的手預備往外走,可身後的人穩若磐石,一動不動。她回眸疑惑地望向他。
“師尊我們能不能別去找宋師妹他們?”聞荊舟完全不想看見師尊和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相處得其樂融融,但賀良辰與他在師尊心中的地位孰高孰低,他也猜不透,只好忐忑開口試探。
葉微與心下了然:少年人自尊心強,他定是因為方才哭了覺得丟臉所以不想碰見熟人。
她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善解人意地點頭:“聽阿舟的,我帶你去別的地方。”
聞荊舟沒想到她答應得如此乾脆,不由得飄飄然起來:比起賀良辰,自己在師尊心中的地位還是更高一些。
方才還心如刀割,面上一副委屈難受的少年此刻笑得比夏日驕陽還要燦爛,步伐也輕快許多。
明月懸枝頭,夜深歸客棧。
葉微與才踏入客棧大門便被一抹水色長衫攔住,她困惑抬頭,恰好撞入那雙含情眸中,只是此刻眸中含的不是風流多情而是濃濃怨懟。
“嗯?師兄你怎麼來了?”葉微與一臉訝異,對賀良辰的到來毫不知情。
賀良辰見狀氣極反笑:“你不是說晚飯時來找我們嗎?你瞧瞧現在甚麼時辰了。”
葉微與驚得雙眸瞪大,倒吸了口涼氣:“師兄……我忘了。”接著又好似想到甚麼,語氣更加歉意:“你不會等我到現在吧?”
“當然。”賀良辰語調拖長,“不是。”
“不過我也等你了很久的,這個煩人精在旁邊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嗡嗡吵得我頭疼,一直鬧著要吃飯。”賀良辰伸手指著優哉遊哉啃著糕點的宋瀲梨,口中振振有詞。
宋瀲梨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頭頂冒出個大大的問號。
“師尊你汙衊我的時候能不能避開我一下啊?”宋瀲梨實在沒忍住對他翻了個白眼,心中早已罵罵咧咧。
“好好都是我的錯,我明日請你們吃飯好不好?”葉微與累了一天只想早點結束這場鬧劇,回房歇息。
“不好。”可賀良辰不買賬,輕搖玉扇,淡淡否決,“除非現在讓我瞧瞧你預備給我的禮物,不然我今天非賴在你這兒了。”
“甚麼!居然還有禮物嗎?”宋瀲梨眼睛瞬間瞪大,化作星星眼一臉期待地盯著葉微與,“有我的一份嗎,我的好師叔?”
葉微與沒想到事情這麼麻煩,眉眼漫上絕望,扯了扯唇角笑容僵硬,但眼眸瞥向黏在自己身側的聞荊舟後,瞬間燃起光亮,有如溺水之人抓上浮木。
她連忙指向聞荊舟,彎唇笑道:“小梨的禮物在阿舟那兒,是阿舟送的。”
鍋被推到自己身上,聞荊舟還沒反應過來就迎面撞上宋瀲梨一臉感動至極的誇張表情,下意識“嗯?”了聲。本是疑問語氣,但宋瀲梨卻以為他在肯定。
“哇!我就知道小聞師弟心裡是有我這個師姐的。”於是葉微與師徒二人被賀良辰師徒二人夾著帶去客房,脫身不得。
進了房間後,賀良辰如同來到自己家,十分自來熟地尋了個軟墊坐下並給自己倒了杯茶,還不忘給宋瀲梨倒上一杯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皮子。
“我找到了,師兄你快開啟看看。”葉微與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一個精緻木盒遞給賀良辰,但她笑得太過開心而且態度也過分殷勤了些,倒是讓人覺得十分不對勁。
賀良辰盯著葉微與看了幾秒才警覺地接過木盒。他湊近嗅了嗅並無異味,在葉微與的連聲催促下才狐疑開啟,裡面不是甚麼惡作劇,而是一筒包裝嚴實精美的卷軸。
他瞧著手中用金絲絹布細緻包裹的卷軸,細細嗅之還能覺出淡淡檀香,滿意點頭:“是字畫嗎?名家絕筆還是稀世孤品?”說著便迫不及待地拆開絹布,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繞在卷軸上的金線,展開卷軸。
當他瞧清裡面內容後,臉色瞬間垮了下去,抬手連盒帶卷軸一起推遠:“葉微與!這是甚麼噁心玩意兒?”
“啥啊啥啊我也要看。”宋瀲梨難得瞧見平日極其注重儀表管理的師尊如此失態,頓時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三兩步湊了過來,伸長脖子想要一睹罪魁禍首的真容。
在瞧清後她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驚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畫的是誰啊?好惡心好搞笑。”
賀良辰騰出隻手捂住耳朵,將身旁笑彎了腰的宋瀲梨推開,魔音這才沒有再攻擊他的耳膜。
“師兄喜歡嗎?我出門在外都想著你,跋涉千里也要將你的禮物帶上,是不是很感動?”葉微與那雙彎成新月的眸中滿盛著笑意,透出幾分得逞的狡黠。
“我要這個噁心東西作甚?快拿走!”賀良辰一把將這幅細緻描摹了魔尊尊容的卷軸甩到葉微與身上,拿起手帕狠命擦著手,那力度不褪層皮不罷休。
葉微與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接住卷軸,展開再次欣賞了番畫中媲美夜叉的獵奇模樣,隨後趁其不備將那副畫臉對臉貼向賀良辰,銀鈴似的笑聲響起:“師兄可以掛在床頭辟邪。”
“辟邪?”賀良辰冷笑,“呵,不僅把邪避了連帶著人也一起避了。有了這個我也不必回靈虛谷了。”
“哇,師尊不回靈虛谷了嗎!”宋瀲梨聲調拔高,語氣萬分驚喜。
賀良辰一扇敲上她的腦門,皮笑肉不笑:“我不在靈虛谷,你和徐歸鶴也不準回去。”
“哦。”宋瀲梨捂著額頭,畏縮退下。
“哎,小聞師弟你的禮物呢,快拿出來讓我看看。”宋瀲梨一離開賀良辰身邊便如魚得水,笑著催促聞荊舟。
“呃……”聞荊舟一臉為難,求助地望了葉微與一眼,可後者完全不理會他反而揚起唇笑得幸災樂禍。
“沒事的師弟,我才不會像某人一樣對禮物各種挑刺呢。”宋瀲梨拍拍胸脯發誓,語氣看似真誠卻暗戳戳地意有所指。
“哦?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你的禮物。”賀良辰被她陰陽也來了興致,從桌邊起身向他們走來。
聞荊舟這下被架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立在原地思索許久,最後一咬牙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留下屋內三人有兩人愣在原地。
宋瀲梨眨了眨眼睛,語氣小心翼翼:“師弟這是生氣了嗎?”
葉微與笑著擺了擺手,剛開口想解釋卻被一聲沉悶重響打斷。
聞荊舟站在門口,鬆手,一個巨大的藍布包砸在地上,震得灰塵飛揚。
“啊啊這麼大的一個包裹都是給我的嗎?”宋瀲梨喜出望外,眼睛冒星光,語氣裡的興奮藏不住,“小聞師弟你真好。”
而聞荊舟默不作聲,只是扯了扯唇角,笑得勉強。
宋瀲梨和賀良辰二人蹲在那個布包前專心致志地盯著它被一步一步拆開,一人滿心期待,一人不屑冷笑。
不過二人在看到裡面東西后,反應倒是如出一轍,剎那間都變得呆如木雞。
“《霸道魔尊心尖寵》、《偷聽魔尊心聲後我在魔域殺瘋了》……還有這個《重活一世,魔尊仙帝我都要》。”宋瀲梨拿起一本書便念出書名,神情複雜地盯著聞荊舟,“師弟你看著面冷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顆不為人知的心啊……”
“我沒有!”聞荊舟語氣拔高,害怕被人誤會,著急忙慌地解釋。
可宋瀲梨好似沒聽見他的反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剛才更興奮了:“同道中人啊師弟!我們倆還可以一起討論劇情哈哈哈哈哈。”
宋瀲梨一想到以後有人能和自己一起看書吐槽劇情分享話本子,做夢都要笑醒了。
“呆子你把人都嚇跑了。”正痴痴笑著呢,突然腦後一記輕敲,嫌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宋瀲梨循聲望去只見賀良辰挑了挑眉梢。
她順著看去,原來站在她身前的聞荊舟不知何時跑到葉微與身後,只露出半個身子,面帶畏懼地看著她。
“宋師姐你把書都帶回去吧,我不看這些。”聞荊舟如同丟燙手山芋般將這個爛攤子丟給宋瀲梨,連忙撇清干係。
看著他對這些話本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便知他是真的無感,宋瀲梨心中熊熊燃起的火焰瞬間被澆滅了,少女化作怨婦,耷拉著眉眼,同方才笑成花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哼,浪費我感情。”她冷哼一聲,對聞荊舟翻了個白眼但手上動作不停,利落且迅速地將散落在地的書重新包好。比人高的包裹背在背上,宋瀲梨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良辰見禮物也拿到了,徒弟也走了,於是也和葉微與告別,跟上前方不見其人,只見包裹,但仍舊健步如飛的宋瀲梨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