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
“阿賀來,把這個喝了。”
阿晚掀簾進來,手中端著一碗黑糊糊的湯藥,遞給在燈下忙碌的徐歸鶴。
他接過剛想如平常那般一飲而盡,可莫名想起了白日裡鬧事的兩人,頭突然刺痛起來,腦海中閃過些許模糊畫面。
畫面中自己和一個女子笑著打鬧,在熱鬧的集市、仙氣縹緲的山頂、正襟危坐的學堂中……零碎的畫面中有時還閃現出一個錦衣華貴卻出塵脫俗的男子,一會兒從腰間解下荷包丟給他們,一會兒又手指著低頭垂眼的他們倆口中不停唸叨,表情恨恨。
雖然看不清腦海中的那幾人的模樣,可心中不斷響起一道聲音,告訴他腦海裡那名女子不是阿晚。
越想走近窺見他們的容貌,頭便越是要炸開般脹痛,頭痛欲裂,徐歸鶴顫抖著將手中的湯藥擱在桌上,濃黑的藥汁四濺開來。
他捂住頭,不住大口喘息,神情痛苦。
“阿賀你還好嗎,頭痛又發作了。”阿晚也顧不上喂他喝湯藥了,伸出長滿粗繭的指腹輕輕揉按著他的太陽xue,想幫他緩解疼痛。
一隻大掌輕而易舉地握住她兩隻纖細的手腕,徐歸鶴緩緩抬頭,額間大汗淋漓,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輪廓滑落下來滾進半敞著的衣襟中。
俊臉溼潤,那雙星眸卻炯炯有神,眼神銳利得好像任何陰暗的心思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即使是瞬間他又斂起眸子,垂著頭不知在想些甚麼,可阿晚還是被那冷冷一瞥嚇得僵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許久後,徐歸鶴才好似徹底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手正握在阿晚的手腕後連忙收回,紅透了的臉上滿是歉意。
“阿晚你沒事吧?我也不知道剛剛怎麼了,有沒有捏疼你?”一圈紅痕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顯得刺眼極了,徐歸鶴更加愧疚了,低垂著眸子,那表情恨不能以死謝罪。
阿晚彎唇笑得溫柔,善解人意地說道:“沒事的不疼。快把藥喝了吧,你看你剛剛又頭痛了,你這樣我也會心疼了。”說著便把藥碗重新遞給他。
徐歸鶴接過,碗沿送到嘴邊卻遲遲不能張嘴飲下,心中硌了塊石頭般彆扭,微徵片刻抬起眼瞧見面前人溫婉的笑顏,咬咬牙還是一飲而盡了。
阿晚見藥碗見底後,才微微舒口氣,笑容也不似方才那般緊繃:“阿賀你等會兒若是做完活便早些睡吧,別累著了。”
說完後起身在他床頭蹲下,開啟小桌上的香爐點燃,白煙嫋嫋升起,香味醇厚中帶著絲甜意,怡神安眠。
阿晚做完這一切後便開啟他的房門,臨走前頓了片刻,倚門回眸,唇角不自覺上揚,笑意中滿是幸福,望著暖黃燈下男人英氣的側臉,劍眉星目,連最為普通粗糙的布衣也掩蓋不住他張揚的少年意氣。
夜漸漸深了,天邊沉重的烏雲將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吊腳木樓的最後一盞燭光也熄滅了,寂靜森然的深林中樹影婆娑好似張牙舞爪的鬼魅。
許久後,一道“咯吱”聲打破了這沉靜的夜林,鬼鬼祟祟的人影從木門後探出頭來在確認樓上的燭光完全熄滅且無任何聲響後才緩慢挪出來,腳步輕悄悄的。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阿晚穿梭進密林深處,不知走了多久,繁密直立的樹林不見了,眼前豁然開朗。
林子中心的樹木被砍了大半,開闊的空地上建了座類似於廟宇的建築,雖不富麗堂皇卻也精細雅緻,隱匿於這深林中別有一番風味。
阿晚忐忑上前,“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前,沉悶的磕頭聲迴盪在幽靜的林子中,突兀極了。
磕了不知多少下,阿晚白淨的額頭慢慢紅腫起來,雕花木門才緩緩開啟,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傳出。
“進來吧。”
阿晚這才艱難起身,揉了揉疼痛麻木的膝蓋後一瘸一拐地踏入屋內。
屋內厚重的檀香瀰漫混雜著舊書古木的氣息,傢俱陳設古樸,中間擺著一張年歲已久的花梨木桌案,桌沿雕花繁複,表面漆色雖已暗沉卻不顯破敗,反而透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滑感。兩側的牆壁嵌著層層木格,內裡擺滿了各式各樣花紋怪異的陶罐。
桌案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端坐著,兩旁的青竹高架上掛著兩個竹簍,幾條紋路詭美的毒蛇冒頭探出,“嘶嘶”地吐著紅信子。
少女臉蛋圓潤,雙頰粉似桃花,黑珍珠般的眼睛乾淨剔透,粉唇一彎,頰邊便陷出兩個小巧梨渦,更添幾分靈動可愛。
“聖女大人,為何那情蠱對阿賀不管用啊?”阿晚剛踏入便開口詢問,語氣恭敬卻又急不可耐,“最近他總是頭痛,今日更嚴重,那模樣一點都不像他了,我懷疑……他可能想起甚麼了。”
“稍安勿躁。”被稱作聖女的少女面容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不急不躁地開口,“藥和香每日都用了嗎?”
“都用了。每天晚上我都會看著他把藥喝下去,香也是我親自點的,不可能出差錯。”阿晚語氣十分堅定。
“嗯?那便奇了怪了。”少女疑惑偏頭,小鹿般的大眼睛有些失焦,似是在思考,細嫩的手指下意識握住身旁的人型木偶的指關節輕輕摩挲著。
空氣沉默下來,許久少女純真的聲音響起:“要不再下個噬情蠱?”
“當初和你說了你偏不同意,你看你選的普通情蠱不管用了吧。還不如直接下噬情蠱,蠱到病除。”
阿晚聽後,一雙水眸瞪大,面前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天真無邪又帶著不諳世事的殘忍,說出來的話讓人不寒而慄。
“我不同意,噬情蠱可能會害死阿賀的!”阿晚的聲音猛地拔高,驚恐反駁。
“隨便你。”聖女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彷彿她同意與否都和自己無關。
阿晚見狀,心中糾結萬分,既想讓阿賀永遠陪在身邊一心一意愛著自己又不願他可能會因此丟了性命,兩種情感來回拉扯,她也開始頭疼起來。
“既然沒有別的事便請回吧,我要休息了。”聖女見她沉默太久也不願和她耗了,秀氣的眉眼間浮起濃濃不耐。
“等等……”阿晚急忙開口,打斷了正準備起身上樓的聖女。
“你同意了?”聖女眼中閃過奇異的光亮,眸底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唇角弧度揚得更大了。
“不是……”阿晚緩緩開口,見聖女面色不虞後連忙惶恐跪地“怦怦”磕起了頭,聲音害怕地顫抖,“求聖女再想些別的法子,只要不傷害阿賀的身體都行,求求您了。”
“我願意供奉聖女黃金百兩,外加我鋪子每年七成的利潤。”
最後一句話成功留住聖女向樓上走的步伐,她沒有回頭,悅耳動聽的聲音自高處傳來。
“過兩日再來吧。”
阿晚渾身顫抖地匍匐在地上,聽到這句話後便知聖女這是答應了,惶惶不安的心終於安穩下來,長舒口氣:“多謝聖女,聖女慈悲。”
說完她便起身,垂著頭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出。
幽深的樓閣中唯有角落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燭火,方才在樓下沉穩的聖女此刻躺在鋪了厚厚的軟毯的地面,頭親暱地枕在緊隨她身旁的人型木偶的腿上,一雙水靈靈的圓眼盯著木偶沒有刻出五官的臉,手指絞著木偶身上樸素的苗服。
“伏寧,你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啊?”聖女的手指描摹著木偶的輪廓,語氣稀鬆平常彷彿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看似笨重的木偶卻靈活轉了轉木製脖子,溫柔似水的男聲從臉上的那條充當嘴巴的木縫中傳出:“那男人當初半死不活地被抬來時我瞧了幾眼,雖然渾身是傷、血肉模糊但也能感受到他體內蘊藏著的靈氣,應是修道之人。”
“體內的靈力和蠱蟲相斥,所以情蠱才不起作用。明日我制些藥來壓制他體內的靈力,這樣蠱蟲便能佔據他的身體了。”
“伏寧你真棒!”聖女欣喜的聲音響起,她撐起身子,手腕勾住木偶纖細的脖子,用力親上它光滑的木臉,笑容歡暢。
只不過還沒笑多久,聲音失落下來:“唉可惜了,若是能賣出噬情蠱我們還能大賺一筆。不過那個阿晚真是痴情,願意散盡身家來挽留一個相識不過幾日的男人。”
“呵……小財迷。”木偶抬起指尖輕戳了戳她的臉頰,雖沒有五官卻能瞧出臉上的似水柔情。
“我是財迷和伏寧迷。”聖女眼眸眯起,笑容明媚得晃人眼睛,翻了個身埋在伏寧冰冷僵硬的懷中,聲音悶悶傳來,“伏寧你身上好冰啊,我抱你去睡覺好不好?”
木偶聲音沙啞,低低迴應:“好。”
得到回應的聖女爬起身,將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木偶抱起來。
實木打造,頗有重量。她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到床邊,臉頰累得紅撲撲的,喘著氣撒嬌:“伏寧你好重啊。”
“讓歡意受累了,抱歉。”溫和的聲音中滿是愧疚。
“哈!”虞歡意嬌俏的聲音拔高,卸下重擔般放鬆大喊,手中的動作卻輕柔至極。
她將木偶平躺在墊了十幾層柔軟毛毯的床上後,自己傾身壓了下去,將冷硬的木偶完全裹入懷中,嘟著嘴命令:“你知道就好!那我罰你後天不準和那些噁心的蟲子毒蛇攪在一起,一整天都要陪我玩。”
“好,歡意說甚麼我都答應。”
伏寧回抱住虞歡意溫軟的身體,埋在她的懷中貪婪地嗅聞,雖然木偶之軀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可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惶惶不安的內心略微平復一些,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真正感受到虞歡意一直陪在他身邊,這一切都不是虛無縹緲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