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妹相逢
聞荊舟就這麼靠在她肩上,葉微與早已見怪不怪,和他提過很多次,軟硬兼施可誰知他軟硬都不吃,一不讓他湊近便各種耍無賴,撒嬌賣痴,無所不用其極,久而久之,她也懶得再管了。
“哎客官你的菜來了。”小二嘹亮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就是一盤一盤的菜上桌,碗盤相撞,聲音清脆。
“您二位慢用。”店小二上完菜後,臉上掛著熱情笑容,招呼完黏在一起的二人後,他也識趣,轉身便要離開。
葉微與卻藉此推開聞荊舟,喚住店小二,笑道:“冒昧打擾,方才路過見隔壁鋪子圍滿了人,他家是做甚麼生意的,怎會如此火爆?”
店小二也是個熱情話多的,見她相貌秀美脫俗,談吐溫和有禮,瞧著不像歹人便笑著交代了個乾淨。
“她家啊,是賣自己做的香塊的。本地天氣潮溼炎熱,蚊蟲多,她家的驅蚊香很有效,用過的沒有不拍手叫好的,客官您也可以買兩塊試試。”
“據說她家香塊的方子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哦對了她是苗人,每日黃昏關店後都會回那邊的苗寨住著,次日清晨來這裡經營店鋪。”
小二說著說著,湊得也近了些,聲音壓低:“對了客官,我提醒你們一句少和苗人打交道,買東西就算了但是千萬千萬別招惹他們那些苗人,聽說他們都會下蠱呢。要是無意中得罪他們丟了命,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他說完可能覺得語氣太嚴肅了些,怕嚇到客人,又笑了笑:“不過別擔心,苗人不怎麼和外界打交道,一般都是待在苗寨裡自給自足,也就只有阿晚姑娘會出來做生意。”
“阿晚姑娘?”葉微與微微歪頭,秀眉微蹙,語氣稍帶困惑,“是隔壁香藥鋪子的老闆嗎?”
“是……是的。”被這麼一雙剪水秋眸盯著,饒是個石頭也受不住,小二微微低垂下頭,可疑的紅暈漫上耳朵和臉頰,說話緊張得結巴。
“好了沒甚麼事了,你可以走了。”聞荊舟毫不客氣地打斷,細聽語氣中還帶著不爽。
小二抬眼瞧見他面色不虞,讓本就冷峻的臉龐顯得更加戾氣橫生,嚇得轉身便要逃離,卻再次被葉微與喚住。
她抬手遞過一錠銀子後笑著道謝。
小二走了。聞荊舟又笑得一臉無害便要往葉微與身上湊,卻被她一掌拍在頭上,痛得他捂頭輕呼。
“你幹嘛臉色這麼臭,待人一點禮貌也沒有。”葉微與細眉蹙起,嚴肅責備。
聽到師尊這麼說,聞荊舟放下捂著頭的手,沒臉沒皮地將自己送了過去,語氣十分的無賴:“我臉很臭嗎?我每日都有沐浴薰香的,師尊你聞聞,分明一點都不臭。”
葉微與一手蓋住他的臉將他推開,語氣無奈:“好了不要胡鬧了,快吃飯吧。晚上還有大事要幹。”
聞荊舟一聽晚上還能同師尊在一起頓時精神百倍,飯吃得也比平時更香了。
黃昏將近,香藥鋪門外圍著的客人逐漸稀少。阿晚掀開布簾,一手叉著腰,對門口僅剩的顧客揮揮手,應是在說“店鋪打烊”之類的話,門口的客人見狀也不惱,只好轉身嘆著氣往回走。
門口人都走淨了,阿晚才和那可疑男子從裡面出來,男子手中抱著個大箱子,和身旁的阿晚伴著夕陽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阿舟快跟上。”葉微與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聞荊舟招呼完便從半人高的灌木叢中鑽出,二人的長髮、衣服上掛滿了細枝碎葉,瞧起來好不狼狽。
聞荊舟還在整理衣著,滿臉嫌惡地從柔順的髮尾間捉出作亂的小飛蟲,還未處置它便被一股大力拽著向前走去。
二人放輕了腳步悄悄跟在阿晚身後,腳下的石板路變成綠草地,兩側繁華的商鋪也愈加稀少,逐漸被枝繁葉茂的高樹和灌木替代,不遠的前方,一座座古樸木樓半掩在茂密的綠植中。
到了這裡葉微與卻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為此處以泥土混著削得尖銳的竹子建了堵幾丈高的圍牆,門口還有兩個身高體壯的男子把守。為了避免正面衝突,她只能眼睜睜地目送所跟蹤的二人進去。
“嘶……師尊我們要在這等多久啊?”聞荊舟蹲在灌木叢中,眉眼間瀰漫起一絲煩躁,手不停地拍拍拍,腳下的蚊蟲屍體已堆成小山。
“噓。”葉微與頭也沒轉,眼睛緊盯著門口守衛,抬起一隻手製住他亂動的手掌,另一隻手從腰間解下個淺綠荷包丟給他,柔聲安撫,“我們等天再黑一點就找地方偷偷溜進去。阿舟乖,再忍耐一會兒好不好?”
被這麼一通溫柔撫慰,聞荊舟的負面情緒頓時消失殆盡,心中甚至甜滋滋的,拿起手中的荷包湊到跟前細細嗅聞,一股子濃郁草藥香瞬間佔領鼻腔,清心安神。
夜色漸漸暗沉,周邊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圍牆內部亮起點點燭光,在幽幽茂林中顯得異常神秘。
門口守夜的兩個人也有些疲了,兩人從最開始的戒備巡走到笑著閒聊,現在更是倦怠地倚在牆根處,雙手環臂,眼睛半眯不睜的。
“就是現在,走!”
萬籟俱寂之中,此話一說出口,葉微與和聞荊舟同時呆愣在原地。
因為一句話居然交疊男女兩種不同的聲音,聽起來雌雄難辨,在這沉沉無聲黑夜中詭異極了。
葉微與僵硬地轉過頭,環顧了下四周並未發現任何人影,掐訣施法也沒感受到任何別的氣息,明明整個林子寂靜無風,可還是莫名覺得後背一陣寒涼。
“師尊我害怕。”
這句話一出口,二人又是一怔,因為一句話又是男女聲交疊,只不過女聲確實飽含畏懼不安,而聞荊舟卻是為了博取葉微與的憐惜,裝的。
只是沒想到怪事又發生了。接連兩次都這樣,讓二人不得不嚴陣以待起來,葉微與將手搭上腰間長劍上,神情戒備,使了個靜音符隱匿腳步聲後便順著聲音慢慢挪去。聞荊舟也如同小尾巴一樣連忙跟上。
還未找到聲音來源處卻先撞到障礙物上,一道嬌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
“哎呦!”
緊接著是一道驚喜的聲音。
“師妹?”
一個身量高挑的男子一手拉住身旁被撞得即將摔倒的人後,在瞧清面前之人時又趕緊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扶住身形不穩的葉微與,讓聞荊舟敞開的懷抱撲了個空。
連師尊的衣角都沒碰著,他心中悵然若失,隨後一股子難言的戾氣蔓延開來,咬牙切齒地抬頭,眼神中滿是憤恨。
與恨得牙癢癢的聞荊舟不同,葉微與的臉上滿是驚喜,一雙水眸瞪得圓圓的,唇角不自覺地高高揚起:“師兄,你怎麼在這兒?”
眼前的男子一身雪白錦袍襯得他風神秀逸、仙骨清絕,清俊雅緻的眉眼間含著濃濃笑意,一雙上挑含情眼此刻眯起,漂亮得惑人心魄,彷彿世間萬物在這雙含笑眼眸前都失了顏色。
賀良辰還未開口便被身旁的女子打斷。她擠開了賀良辰,三兩下快步走到葉微與身前,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語氣欣喜:“微與師叔我想死你了!”
少女帶著水果糕點的甜香撲了滿懷,葉微與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抬手揉了揉埋在胸前毛茸茸的腦袋,高興笑道:“許久不見,我也好想你們。”
“夠了吧,我和你師叔都還沒好好敘舊呢,倒讓你搶了先。”賀良辰扒拉開埋在葉微與懷中的宋瀲梨,語氣不滿。
“略略略……”宋瀲梨回頭做了個鬼臉,隨後又看向葉微與身後沉默的聞荊舟,臉上掛起個大大的笑容,熱情打招呼,“小聞師弟,你怎麼都不說話,難道一點都不想我嗎?”
“這樣我會傷心的。”宋瀲梨垂著眉眼,故意做出一副失落模樣。
“沒有,我也很想宋師姐和徐師兄。”聞荊舟彎唇笑了笑,只是笑意浮淺,漆黑的眸底有些冷。
“對了,一說到小鶴我有個疑惑。”經過聞荊舟的提醒,葉微與這才想起要事,神情有些迫切,急急開口,“我今日在一個香藥鋪子裡看見小鶴了但是他好像失憶,完全不記得我和阿舟了。發生了甚麼?他怎麼會沒和你們在一起?”
一連串的疑問砸來,宋瀲梨和賀良辰的臉色也難看了些,二人的眉頭緊擰,彷彿遇到了十分棘手的事情。
賀良辰頓了頓才緩緩開口:“你們下山沒多久,他們倆吵著鬧著也要下山歷練,我不放心他們倆便也跟了去。”
“一路上倒是平平安安沒出甚麼事,不過前幾日遇到了個頗有道行的妖物捉了他們師兄妹二人,我前去救他們。那妖物不敵,想同歸於盡,於是自爆妖體。”
“事發突然我只救下來手邊最近的那個,徐歸鶴便……便被炸飛了出去,摔下了懸崖……”
說到這兒他便頓住了,半天都沒能再繼續說下去,雙手緊緊捂著臉,呼吸有些顫抖。
“師兄……”葉微與的眸中含著水光,湊上前去抬起手剛準備輕拍賀良辰的肩膀,但瞧清楚後她面上是極致的無語,一言難盡地望著面前肩膀顫動得厲害的賀良辰,“師兄你究竟在笑甚麼?”
她原本以為師兄痛失愛徒,悲傷難以自制,剛想上前安慰他,走近才發現他不是在哭而是在憋笑,這樣倒顯得一臉沉痛的她像是個笑話。
“對……對不起,但是他飛下去的樣子真的好好笑……像塊抹布一樣……嗖的一下……就飛了出去。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賀良辰笑得有些喘不過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宋瀲梨望著自己師尊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面色沉痛異常,深深嘆息:“若自己的師尊是微與師叔就好了。”
“別笑了……師兄我求你別笑了。”葉微與看著他那副笑得停不下來的模樣,只覺一陣無力,對他實在沒轍了,只能寄託於口頭哀求喚醒他的良知,“你徒弟還下落不明呢,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聽到葉微與的詢問,賀良辰才停下來,揉了揉笑僵的臉龐,沉默半晌。
葉微與以為他在思索救人計劃,也出聲沒打擾他,站在原地靜靜等待。
“我們現在回客棧去。”
此話一出如驚雷般震得在場人都愣住了。
葉微與:“?”
聞荊舟:“?”
宋瀲梨:“?”
遠在天邊的失憶徐歸鶴:“?”
賀良辰也不顧他們的反應,拉著葉微與的手腕便往回走,苦口婆心地勸道:“我考察過了,那個阿晚對他挺好的,他在苗寨過得也很舒服,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何況我們師兄妹也很久沒見了,還不如早些回去敘敘舊。你快和師兄說說一路上發生了甚麼有趣的事兒。”
“有沒有給我準備甚麼禮物啊?”
賀良辰興頭正高,將徐歸鶴全然拋之腦後,強行拉著葉微與。
寂靜的夜裡迴盪著他暢意的笑聲,留宋瀲梨和聞荊舟二人原地相視一眼,啞口無言,只好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身後燈火幽幽的苗寨愈來愈遠,愈來愈小,直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