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除百鬼煞
千鈞一髮之際,聞荊舟在百鬼煞的魔爪即將觸及皇帝時,運氣施決,靈力灌入劍身,將癱如爛泥的皇帝從陣心凌空挑出,巨石落地似的重重摔上漆紅描金盤龍柱,昏迷不醒。
“收!”葉微與掐訣厲喝。
陣法金光頓閃,束束熾光編織成一張巨大的法網將百鬼煞禁錮住,插翅也難飛。
法網之下,百鬼煞周身溢位的黑霧更甚,不斷腐蝕著陣法,發出“刺啦刺啦”聲。
“啊——你們為何要幫他,你們這群該遭天譴的修士口口聲聲說著匡扶正義、懲奸除惡,可到頭來全是助紂為虐,我恨你們,恨你們……”
淒厲慘叫充斥大殿,黑霧人形怨聲控訴著,嗓音時時變化,似男似女。
“犯了錯自有天道懲罰,他如今真龍之氣未散,命本不該絕。我們到此救他性命也是冥冥之中天意指使。”
葉微與眉頭也未皺一下,語氣淡然,“更何況你為了報仇殘害如此多無辜的宮人,同你最恨的他又有何區別?”
“我今日之舉便是替天行道。念你生前悽慘,如若你甘願自散煞氣我便放你一馬,往後專心修行,與世為善來贖清罪孽。若你不願便只能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哈哈哈哈哈……”大殿迴響起猖狂笑聲,肆意而又悲慼,“讓我放過他?你可知他對我們做了甚麼畜生不如的事麼?”
“作為一國之君昏庸無道,濫殺無辜,聽信小人讒言修煉甚麼狗屁長生之術,在民間肆意搜刮孩童,掠男擄女。”
“將我們關在暗無天日的水牢中,說甚麼淨化靈體,每日不給吃食,只喂些黑糊糊的腥臭湯水殘喘茍活。”
“淨化了三個月後,又將我們拖去太和宮。你腳下的這座宮殿,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聆聽了多少慘叫。”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在這!把孩童的心臟活生生地刨出來,把女子開膛破肚以空無一物的身軀作爐鼎,烈火炙烤,再將男子的頭顱割下,取顱中血、腦中漿澆在那些還在跳動的鮮活心臟上。”
“我們的父母,我們的愛人孩子……哈哈哈哈哈哈都還在等著我們呢。”
“哈哈哈哈哈哈……好痛,那些哭喊尖叫在耳邊迴盪,身體痛心更痛。”
空洞的雙眼溢位行行血淚,聲音越加癲狂,又哭又笑著,聲調時而渾厚時而清澈稚嫩,在空蕩蕩的大殿中迴響穿梭,侵略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隨著它的淒厲泣訴,那些日子的無助哭嚎、血與淚的交融彷彿都歷歷在目。
葉微與眉間深深蹙起,深潭般死寂無波的眸中此刻波濤翻湧,殺意乍現只不過是衝著一旁爛如臭泥的皇帝。
她下頜繃得極緊,唇角抿直,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依舊冷硬:“天道自有安排,不可越俎代庖。何況為了這種人搭上自己的生生世世不值當……”
“我咽不下這口氣,憑甚麼我們慘死,他卻能坐在皇位上逍遙快活!今日我們非取他狗命不可,他死也只能死在我們手中。”尖銳刺耳的聲音打斷了葉微與的勸慰之言。
金光燦燦的法網下,百鬼煞慢慢抬起頭,百般變化的臉龐此刻化為女人模樣,眼白被墨色染盡,撕裂的眼角中沉黑濃稠的血流出,在薄紙似的臉皮上畫出詭譎紋路。
“桀桀桀……受死吧你們。”
異變突發,鬼煞煞氣濃重,更上一層樓,陣法金光被厚重的煞氣吞噬,呈式微之勢。
“阿舟。”葉微與見陣法已然困不住它,大喝道。
聞荊舟得令,疾步如飛,藉著衝力猛然一躍,腳踩金柱,身子倒掛將離自己最近的“爛泥”撈起,甩到席硯身旁,讓下一秒猛飛過來的百鬼煞撲了個空。
到口的獵物飛走,百鬼煞呲牙咧嘴著順勢朝聞荊舟撲去,周身黑霧暴漲將二人包裹其中。
“嗬嗬嗬……我看你怎麼逃出來,擋我的路就做好化作枯骨的準備。我要把你的血肉靈魂一一吃掉,修行人的滋味……嘖嘖我還沒嘗過呢。”嗜血的腔調愈發貪婪,在聞荊舟耳畔響起,濃烈的腥臭從腦後瀰漫開來。
黑霧外的葉微與慌了神,百鬼煞並不難解決,難纏的是它身上源源不斷外散的煞氣。
鬼煞氣陰毒狠辣,吸入不僅會遲緩動作,讓人神智不清,還會腐蝕丹田經絡,導致修為大損。
硬衝保不齊自己和望舒劍都會元氣大傷,若是讓它鑽了空子,這滿室的人都難逃一死。
而黑霧中聞荊舟閃身一避,避開身後僅有毫厘之距的血盆大口,身形迅捷如風。
百鬼煞滿臉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雲淡風輕的男人,瞠目結舌地開口:“怎麼……怎麼可能?你怎麼會不受我的煞氣影響?”
聞荊舟斜倚在旁側的金柱上,伸出手指攪了攪周身的煞氣,挑眉含笑:“煞氣麼?”
只見四周張牙舞爪的黑霧卸去攻擊性,乖順地朝著他修長的指尖湧去,奔湧江河化作縷縷細流被他盡數吸收。
“你……你不是人?”百鬼煞聲音驚異,“你到底是誰?”
“是……”聞荊舟微微搖頭,腔調懶散,悠悠入耳,“取你性命之人。”
聞荊舟持劍向它衝來,百鬼煞見煞氣對他不起作用只好與他肉搏硬拼,寒光劍影中,二人打得難捨難分。
“唔……”百鬼煞血洞洞的大口被聞荊舟一劍穿透,長舌被攪成爛肉一團,再也發不出聲來,也難以吐露煞氣。
而聞荊舟也沒好到哪兒去,渾身衣物都有破損,尤其是肩膀有一處血淋淋的大洞,醒目猙獰,殘餘的鬼煞氣順從命令爭先恐後地往其內鑽入。
百鬼煞受傷太重,釋放的黑霧愈加稀薄,隱隱能透出外面的情景。在瞧見龍床邊那抹墨綠身影后,它灰白的眼珠子轉了轉,隨後指甲暴漲直朝聞荊舟的門面襲來。
聞荊舟側身閃避,可它的指甲瘋長,臉上仍被劃出道細小傷口,猩紅的血順著白皙的面龐緩緩流淌,襯得他俊美無儔的臉龐豔似鬼魅。
百鬼煞得逞之後沒再戀戰,反而突破黑霧,趁他沒反應過來向著龍床飛去,一溜煙兒就到了席硯身前,張開血盆大口就準備將他吞入腹中,滋養受了重傷的鬼體。
席硯猝不及防,下意識抬手抵擋,手中的白玉鐲霎時仙光閃爍,阻擋住了撲面而來的煞氣,百鬼煞也被逼得後退兩步。
席硯見它被玉鐲逼得有些睜不開眼,趁機掏出仙藻匕,向它刺去。
只是凡人之軀終不敵鬼煞等物,仙藻匕只是淺淺刺傷它的肩膀,並未造成嚴重傷害,反倒惹得它怒火更勝。
“啊——”百鬼煞周身黑霧又重了幾分,雙手指甲暴長,又尖又利,惡狠狠地向席硯撲去。
席硯抬手想以玉鐲抵擋,可玉鐲在濃濃煞氣的侵蝕下不堪重負。
“叮——咔”清脆的聲音乍響,玉鐲碎裂成塊,摔落在地上。
席硯溫潤的面龐有些絕望,正以為自己就要命喪於此時,一襲白衣擋在他身前,銀劍橫執於身前,擋住了百鬼煞的猛力一擊。
席硯瞳孔放大,怔愣地盯著身前的颯爽英姿,竟一時忘了逃開。
只見她扭轉腕臂,劍尖從腳下挑起,斜斜地將窮兇極惡的百鬼煞劈為兩半,動作輕鬆自如,不拖泥帶水。
伴隨著不甘的嗚咽哭嚎聲,百鬼煞在她身前灰飛煙滅。
危機解除,葉微與將泛著寒光的銀白長劍收回腰間鞘中,毫不猶豫邁開步子朝著殿堂中間的聞荊舟疾步而去,連眼神也沒留給旁人一分。
“阿舟,傷得嚴重嗎?”憂慮毫不遮掩地在面上流露,葉微與說話又快又急,方一停住就拉過聞荊舟到身前。
目光細細打量著他的身體,在觸及肩膀上的血窟窿時,下意識抬起手想觸碰卻又怕他疼,在空中停留半晌,面上的心疼之色更甚。
“沒事的師尊,一點兒都不痛,真的一點兒都……嘶……”
聞荊舟抬起那條未受傷的胳膊,將葉微與懸在半空的手抓住,按在自己的肩膀傷口旁,咧起唇角笑得輕鬆,卻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痛意猝不及防,讓他沒忍住輕嘶出聲。
葉微與瞧著他越發蒼白的臉龐,額間冒出的細密冷汗,連忙抽回手,沒忍住責備。
“受傷了就別亂動了,我帶你回去上藥。”
“體內還吸入了不少煞氣,我待會為你護法淨氣。”
“都聽師尊的。”
“師尊你對我真好。”
“我好喜歡師尊。”
……
親密無間的對話穿過大殿飄揚傳來,在寂靜無聲的大殿中顯得極為清晰。女聲責備卻不失疼惜,男聲黏人親暱,隨著二人離去的步伐,逐漸微弱。
席硯目光沉沉,望著遠去的一白一黑的背影,覺得怎麼看都不順眼,心口也隱隱作痛。
身影逐漸遠去直到如微塵般瞧不見了,他才有如脫力般垂下頭,眸光觸及靜靜躺在地上的破碎玉鐲。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拾起,細微碎粒也不放過,放置於手帕中,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裡。
將手帕貼著心口埋進衣中後,他站起身,瞥了眼仍如攤爛泥的皇帝,神情閃過絲厭惡,隨後也沒管他,轉身便朝著門外走去。
煊玉殿內,燃著暖融融的燭火,驅散了沉沉黑暗。
“啊啊師尊,好疼……”聞荊舟神情脆弱,眸光水潤潤地凝著葉微與,難受道。
“好,我輕點。”葉微與溫聲應著,手中的動作更是輕柔幾分,上藥時還湊近輕輕吹著氣,如同小時候那般哄著他。
“師尊你看我的臉都被劃傷了。”聞荊舟神情委屈巴巴的,“要是我破相了變醜了,師尊會不會不喜歡我?”
葉微與垂眸瞧著身前苦悶著一張臉的聞荊舟,又聽到他難掩失落的語氣,不由得揉了揉他的發頂,好笑道:“又在說甚麼胡話呢。”
“你還沒回答我呢師尊。”
聞荊舟將臉搭在她的肩上,微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臉側,纏著她不停地鬧,非要求個答案才罷休。
“阿舟你不必如此在意他人的想法,容貌不該淪為你討好別人的工具。也怪我沒多陪著你,教導你,竟讓你這般敏感焦慮。”葉微與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彎唇笑了笑,語氣放柔:“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會一直愛你,永遠都不會拋棄你。”
聞荊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卻不是滋味,盯著她坦然的笑顏卻完全開心不起來,反而更加壓抑苦悶。
將這些情緒掩埋於心底,他強顏歡笑:“師尊,阿舟也好愛你。”
只不過不是你對我的那種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