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煞
葉微與在太和宮轉了一圈,沒甚麼發現便讓劉公公帶路前去尋皇帝,想再瞭解一些實情,也好對症下藥,早日解決,以免無辜宮人受害。
“葉大師在此稍等,老奴先進去通傳一聲。”劉公公恭敬頷首,隨後踏進漪瀾殿,沒多久便出來了,引著師徒二人入殿。
漪瀾殿不如太和宮奢靡,卻也別有一番風情,殿內少設金銀之飾,皆以素木白玉替代,鮫綃糊成的窗紗輕薄如霧,日光穿透時好似紛彩煙霞暗浮。
皇帝躺在和田玉床之上,身旁依偎著一個容貌嬌豔的女子,纖纖玉手撚起一枚圓潤多汁的葡萄喂到他的嘴邊,不時咯咯輕笑,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見劉公公領著葉微與二人進來,皇帝才慢慢撐起身子,仰躺在嬌滴滴的美人懷中,半闔著眼皮,語氣懶怠:“有甚麼事快問吧?”
被輕慢,葉微與也不惱,神色如常,冷冷發問:“宮中怪事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為何會如此,在此之前宮中有沒有甚麼異常之處,妖物是甚麼時候出沒,每日都會殺人嗎……”
一長串的問題撲面砸來,皇帝皺了皺眉,神情有些不耐。
而他身旁的美人慣會看人眼色,見狀便狐假虎威,玉指抬起,盛氣凌人地指著葉微與,語氣高高在上:“你們是何人,膽敢對陛下如此不敬。來人還不快快把他們拖下去,關入大牢。”
葉微與和聞荊舟還沒做出反應,美人懷中的皇帝卻是突然暴怒,直起身子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她白嫩嬌美的臉上赫然出現五指紅印,烏髻散亂,幾縷青絲可憐兮兮地貼在臉側,眸中含著盈盈水光,欲落不落。
“陛下恕罪,是奴婢該死,衝撞了陛下,求陛下恕罪……”美人反應極快,頂著半邊紅腫的臉,匍匐在玉床上砰砰磕著頭,聲音惶恐。
“朕還沒開口,誰准許你說話了?”
皇帝喜怒無常,方才還和風細雨的此刻卻暴雨突來,滿臉的煩躁,走到她身旁,抬起腿便想將她踹下床去。
可腿剛抬起,一股猛力拽著他的衣領將他向後拖去,速度之快根本來不及反應,也看不清身後的動作。
“砰”的一聲巨響,他被死死地釘在牆上,雙腿高高懸起碰不著地,只能無濟於事地在空中亂蹬亂踢。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葉微與冷淡的聲音響起。
“可以可以,快把朕放下來,放下來朕就回答。”皇帝神情驚慌中摻雜著些許難堪,面容羞得通紅,像個紅辣椒般滑稽。
“同一句話我不想說第二遍。”
“怪事是從一年前開始的,當時只是晚上偶爾死些貓啊狗啊這些玩物,時間久了就開始慢慢死人,先是巡夜的宮女太監,再後來就是後宮妃子,到現在……現在它居然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出現在朕的眼前。”
皇帝越說到後面,神情就越驚恐,聲音發抖得幾乎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朕找了許多道士和尚來看都不管用,第二天全都死於非命,後來還是朕養的修士畫了符咒才勉強將它壓制住,不過現在符咒都不管用了,它又回來了,又回來了。”
“呵,以凡人的血繪製的符籙還想起作用?還真是多虧了你日日供給的血食才讓它逐漸成長為如今的模樣。”葉微與古井無波的眸子難得閃過一絲譏諷,輕嗤道。
“你甚麼意思?”皇帝懵了,神情呆愣地問道,語氣滿是不可置信,“朕豢養的修士法力無邊,還要帶著朕一同修行長生之術,怎麼會害朕?”
“一群騙子,招搖撞騙也就罷了,竟敢為虎作倀,殘害如此多條人命。他們畫的符籙起不了一絲作用,精壯凡人的血肉對於邪煞妖物是上好的補品,尤其是你們尋來的那些青壯年,精氣純淨旺盛,更是佳品中的佳品,食之修為大增,煞氣愈重。
至於你說的起作用,不過是那段時日妖物修為突飛猛進遇到瓶頸期的潛心修煉突破罷了。”葉微與唇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眼皮懶懶掀起,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那怎麼辦?朕不想死啊,朕還沒活夠,不想死啊……”釘在空中的皇帝顧不得威嚴,哭得涕泗橫流。
葉微與難以直視他噁心扭曲的臉,嫌惡地收回視線:“那便多行善事,少作惡。”
“為甚麼會出現此等妖物,你心裡該是一清二楚吧?”一直站在旁側沒吭聲的聞荊舟眉眼微彎,似笑非笑,補充問道。
“額……這個……”皇帝支支吾吾,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葉微與微微偏頭,凌厲的眼風掃過,看得他立馬老實了,連忙交代。
“修士們和我說煉製仙丹需要壯年的血肉做藥引子,於是我就徵召了些人來成就我的長生大業。”皇帝越說越來勁、越理直氣壯,口中唾沫星子直飛,“……能為一國之君奉獻自己,是他們的榮幸,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狂妄自大、不知悔改的話還未說完,葉微與便再也聽不下去了,一個抬眼皇帝面前便像是出現一隻無形大手狠狠甩了他一掌,半邊臉頰瞬間紅腫不堪,嘴邊直冒血沫,一張嘴竟是連血帶牙的全吐了出來。
“大膽,竟敢……”
“啪”的又是一巴掌,一掌接一掌,直到他滿臉鮮血,鼻青臉腫如同腫脹的豬頭般昏死過去,再也沒力氣開口才罷休。
劉公公識趣,在旁瑟瑟發抖,全程垂著眼瞧都不敢瞧一下葉微與。
“師尊手痠不酸,阿舟給你按按。”聞荊舟十分貼心周到地湊上去,雙手也沒閒著,從肩頸按捏到手臂。
“仙藻。”葉微與輕聲喚道。
“咻”的一下,一柄天水碧的匕首向葉微與直奔而來,乖乖地被她握在掌心,而釘在牆上的皇帝失去了支撐,也隨之從牆上掉落,重重摔在床上。
“劉公公還煩請你尋些人將太和宮收拾乾淨,隨後將皇帝和那群修士安置於此。”葉微與語氣平淡,“除此之外今晚太和宮周圍不許出現任何無關之人。”
“老奴這就去辦。”劉公公臉上堆滿討好諂媚的笑容,順從中摻雜著畏懼,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天邊落下帷幕,夜漸漸沉了。
葉微與和聞荊舟被劉公公帶入太和宮時,只見皇帝全身裹著錦被,只露出一雙眼睛膽戰心驚地左右環顧著,在那張華麗的龍床上面瑟瑟發抖。而龍床前圍了一圈身著藍色道袍但衣飾紋路精細考究的修士戰戰兢兢地抱成一團。
“誰把他帶過來的?”葉微與眉間輕蹙,唇角微微下壓,目光投向龍床旁唯一一個筆直站立的身影。
那人身著墨綠衣袍,手腕和腰間被皮革利落束起,松柏般的挺拔身姿在一團畏畏縮縮的人群中更顯鶴立雞群。
“是皇帝召席將軍入宮的,命他今晚護駕。”劉公公順著她的目光瞄了一眼,“席將軍雖然年輕但武藝精湛,年僅二十五便已身經百戰,護衛疆土,曾領百餘人大敗外敵……”
“今晚甚是兇險,劉公公還是儘快帶無關緊要之人速速出宮吧,別耽誤了我和師尊。”聞荊舟一口打斷劉公公滔滔不絕的誇讚,眼皮微抬,挑釁似的掃過床頭那道頎長的身影。
“席將軍還是趁天色未晚儘快出宮吧。此妖物經過這一年食用瞭如此多補物,修為必然大增,今晚怕是兇險異常。”葉微與走到席硯身旁勸道。
“不行,席硯今晚必須護我周全……”
龍床上傳來聲音,語氣急切,只是話還未說完便被葉微與淡淡的一瞥而打斷。皇帝越說越沒氣,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吧唧地收了聲。
“在下……”席硯剛出聲,突然殿內陰風大作,暖黃燈燭霎時變暗,化為冥綠鬼火,厚重而黏稠,青綠中幽幽泛著血光。
“看來想走也走不了了。”葉微與向前邁出一步,神情凝重地望著門窗上映著的隱隱綽綽的黑影,從手中褪去一枚白玉鐲,連同仙藻匕一齊遞給他,耐心叮囑,“找個地方好好藏起來別出聲。鐲子灌入了靈氣它不敢輕易靠近,匕首給你護身用,以防它襲擊你。”
還未等席硯道謝,葉微與便如一陣風般閃身到了殿中心,側首同聞荊舟交換了個眼神,便從腰間取下海納袋,極快地從中掏出符紙靈草靈土等,咬破指尖,紅豔豔的血滴瀝在符紙等材料上。
葉微與流著血的手指快速攪弄著那團混著血的符紙,待它們完全融為一體便抬起手,翻轉手腕結印設陣。
聞荊舟也沒閒著,割破掌心,猩紅的血順著手掌流下混進那團符紙後,他便移動腳步,以足跡來繪陣符,血流汩汩,在平整的地面上蜿蜒盤繞。
陣法繪製完之後,聞荊舟在葉微與的示意下,將縮成一團的皇帝從龍床中扒拉下來,拎著他的後衣領將他提到陣法前,丟垃圾般毫不留情地將他甩到陣心。
皇帝望著窗外時濃時淡的黑影,嚇軟了腿,駭破了膽,大叫哭喊著便要往陣外爬去,手腳並用如喪家之犬,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卻又在接觸陣法邊緣時被重重反彈回去。
濃稠的燭焰愈燃愈烈,高高竄起直逼穹頂。門窗外的黑影也愈加濃郁,從模糊濛濛的一團到形狀逐漸清晰。
門外的黑影形態時時變化,有時如身姿纖細的妙齡女子,有時又如強健挺拔的壯年男子,再一瞬又好似一對憨態可掬的稚氣孩童,變化莫測。
粘稠的黑泥沼從門縫溢進來,咕嚕冒泡地向前蠕動,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處,拔高拉長,凝結成個七尺高的人形。
周圍黑霧退散,一個高大強健的男子立於門處,只是容貌說不出的怪異,時而白麵俊秀,時而粗獷大氣,時而清麗如少女又嬌憨如孩童,在七尺之軀上顯得極為不協調。
“百鬼煞。”葉微與在瞧清的瞬間,喃喃自語。
殿內已有人駭破了膽,嗚嗚哭出聲,可那鬼煞彷彿沒瞧見周圍的人,直衝衝地朝陣心的皇帝飛去,柔軟如水的身影如蛇般遊走,帶起股股邪風。
皇帝早已癱軟如爛泥,四肢虛軟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見那鬼煞目標明確地朝自己飛來,兩眼一翻,竟直接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