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作案
第二日,天邊才翻起魚肚白,晨光熹微,煊玉殿的大門便被“噼裡啪啦”地震天作響。
“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哎呦,兩位大師,快醒醒啊。”
“葉大師,聞大師,你們快起來看看啊。”
“哎呦喂,我的天爺啊!”
……
劉公公面上欲哭無淚,手使勁兒地拍著門,都快擦出火星子了,大聲苦叫著。
突然,大門猛地一開,劉公公猝不及防往裡面倒去,聞荊舟微微側身,劉公公肥胖的身軀轟然摔在地上,扶著腰哎呦地叫喚。
“大早上的天都沒亮,擱這兒叫魂呢?”
聞荊舟被吵醒,起床氣正大呢,煩躁鬱結於眉心,黑眸難掩暴戾,“我看你的另一隻手掌也是不想要了?”
“哎呦大師你們要是再不來,我的魂兒真要沒了。太和宮那邊……”劉公公害怕地將手背在身後,急出哭腔。
“與我何干?”尖細難聽的聲音吵得聞荊舟太陽xue突突直跳,面上慍色更濃,極力忍耐著把他一劍劈成兩截的慾望,雙手一合便要關上門。
劉公公見狀急忙用自己寬厚的身軀卡在窄小的間隙中,口中不住哀求:“哎呦祖宗,親爺爺您就可憐可憐我,大發慈悲地去瞧瞧吧,求您了,我給爺爺您磕兩個行不行……”
聞荊舟懶得和他糾纏,抬腳便想將他踹開,身後悠悠傳來的清冷女聲卻迫使他放下了半抬起的腿。
“阿舟怎麼了,大早上的為何如此吵鬧?”葉微與緩步走來,清秀的眉眼略顯睏倦。
才聞其聲,聞荊舟面上躁鬱和戾氣瞬間掃空,眉梢染笑,冷峻的臉龐柔和下來:“師尊並無大事,是劉公公過來通報太和宮那邊出了事。”
輕飄飄的話語如羽毛在空中劃過,倒顯得癱坐在地上、滿身虛汗的劉公公狼狽不堪極了。
劉公公抬眼瞧了瞧正對著葉微與笑得一臉燦爛的聞荊舟,暗自腹誹:變臉比翻書還快。
“出了何事?”葉微與開口詢問。
“大師是這樣的,昨晚聖上在太和宮清修……”
“哪門子的清修需要又唱又跳的。”聞荊舟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
被如此直白地下面子,劉公公也是難得碰上,“呵呵”地乾笑兩下,通紅的臉色配上他光滑肥膩的臉皮,真與豬肝無異。
葉微與蹙眉,拍了拍聞荊舟的肩以作提醒,隨之眼神瞥向劉公公,示意他繼續講。
“三更時殿內燭火全都莫名熄滅了,陰風四竄,緊接著就是宮人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等到天光微亮,才瞧清裡面的場景,滿地的屍體,成堆的骨肉,血流成一片,太駭人了。”
提起見到的場景,劉公公臉色蒼白,手拍著胸口,顫抖著大喘氣。
“你昨晚在太和宮親眼見著的?”葉微與神情凝重,嚴肅地問道。
“……那倒不是,昨日風塵僕僕地趕回來,身子困頓不適,灑家便安排了其他人值夜。”劉公公躲開她的視線,支支吾吾,“這是聽小春子說的,他起夜回來時看到的。”
“你倒是聰明,知道把別人推出去送死。”
冷嘲熱諷悠悠響起,劉公公覷著眼瞧去,只見聞荊舟唇角噙著抹玩味的笑,冷睨著他。
“那皇帝呢?還活著嗎?”葉微與平淡的話語卻有如驚雷一般在劉公公心中炸開。
“噓……”劉公公想伸手捂住葉微與的嘴,抬眼對上了她冷淡且極具壓迫感的眸光,悻悻縮回了手,氣音道,“哎哎大師,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啊,是要殺頭誅九族的。”
葉微與收回視線,淡淡吩咐道:“帶路吧劉公公。”
二人隨著劉公公一路前行,終於到了太和宮。
太和宮比一路而來所見到的宮殿更為奢靡。瓊樓玉宇,雕樑畫棟,白玉為階,琉璃為瓦,金絲楠木的簷柱擎天而立,通體流光隱現,金絲暗遊,還未靠近便已有陣陣幽香撲面而來。
踏進大門,裡面的場景卻與其金碧輝煌、恢宏壯麗的外表極為不符。
劉公公說的還是太含糊委婉了,被撕碎的屍塊東一條腿西一隻胳膊,佔據了白玉磚鋪就的地面,血水肆意橫流,讓人無從下腳。
這些人應是被活生生撕裂身體而死,皮肉拉絲附著於白骨,肢體扭曲,以極其詭異的姿態堆在地上。
即便經過一晚上的時間,流出的血液由於量大的緣故,未能完全乾涸,仍從殘軀中汩汩流出,細長的暗紅支流如蛛網般包裹整個大殿。
噴濺至穹頂的血液早已乾涸,結成厚厚血痂,在天花板蜿蜒盤旋,如一副以赤墨繪就的詭異畫卷徐徐展開。
如此慘狀,葉微與眉間不禁深深蹙起,頜角緊繃,向來沉靜的眸中燃起怒火,將整個大殿細細掃視了個遍。
而聞荊舟眉頭微擰,一踏進大殿便掩住了口鼻,將濃重的腥臭味隔絕開來,沒掩住的黑眸溢滿了嫌棄,鞋尖微點亦步亦趨地跟著葉微與的步伐。
“聖上駕到——”
尖細嘹亮的聲音劃破死寂的宮殿,太和宮內除了葉微與和聞荊舟二人,其餘人皆顧不上血汙,就地跪禮叩拜。
“你們二人為何不行跪拜之禮?”一道低沉的男聲傳來,聲音虛弱,氣力不足只能靠刻意壓低來強撐威嚴。
葉微與偏頭,只見著一襲黃袍的男人在一群貌美宮娥的簇擁下緩步走來,身後跟著大批太監和械甲齊備計程車兵。
皇帝面容還算端正,但兩頰凹陷,額間灰暗,眼皮無力地耷拉,眼睛渾濁瞧不見一絲光亮,明明是而立之年卻顯得暮氣沉沉、頹靡不振。
天子之威被藐視,皇帝怒目而視,見滿室汙濁穢物,一白衣清冷美人窈窈玉立於其中卻不染纖毫,冰肌玉骨,仙姿清絕,如高懸於空的皎皎明月,可望而不可攀。
驚鴻一瞥,驚豔半生。
皇帝渾濁暗淡的眼珠子倏地閃爍幾分光亮,面容怔愣,斂息凝神,只一味痴痴盯著葉微與瞧。
“你算甚麼東西?”
寒光微閃,還未等眾人回過神來,白虹冷厲的劍鋒已然抵在皇帝的脖子上,觸目驚心的血珠一連串地從脖頸上滾落。
話音落地,眾人才反應過來,如花宮娥尖聲叫喊後退,侍衛手持利刃將聞荊舟團團圍住,卻不敢靠前一步。
仍跪匐在地的劉公公聽見聲響,抬眼望去,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幾乎要兩眼一翻給嚇昏過去。
他雙腿顫顫巍巍,跪著挪動到葉微與身旁,哀聲懇求:“葉大師,求求你快讓聞大師放下劍吧,萬萬不可胡來啊。”
葉微與也沒想到聞荊舟會突然暴起,執劍刺殺皇帝,不由得沉聲喚道:“阿舟,過來。”
聞荊舟聽到葉微與開口喚他,冷睇著劍下抖如怯狗的皇帝,腕臂下壓,劍鋒又沒進血肉幾寸。
皇帝身體抖如篩糠,嘴皮子直哆嗦,喉中卻發不出半分聲音。
聞荊舟抬腳狠狠踹向他的胸口,連帶著身後的宮人一起被踹飛出殿門外,在侍衛們還沒反應過來時便已縱身一躍,身姿敏健地回到葉微與身旁。
見師尊冷著一張臉,聞荊舟拽著她的袖子輕輕搖晃著,頂著一雙霧濛濛的眸子湊近她,聲音放軟:“師尊是不是生氣了?不要生阿舟的氣好不好,我保證再也不犯了,原諒我嘛師尊。”
任誰也不敢置信此刻這個頂著一張單純無害的臉,夾著聲音撒嬌的男子正是那個方才還持劍刺傷皇帝的冷麵刺客。
只有昨日深受其害的劉公公神色中沒有一絲震驚,全是劫後餘生的鬆懈與小命保住的釋然。
“來人,快將他抓住。斬!即刻斬殺!”從門外顫顫巍巍爬起的皇帝抖著手指著聞荊舟,咬牙切齒地命令。
“今日若是還想死這麼多人,便繼續耽誤捉妖除魔的程序吧。”葉微與向前一步,將聞荊舟護在身後,視線冷冷掃過持刀靠近的侍衛,最後停留在中間那抹明黃身影上,“只是……死的是誰便不可知了。”
皇帝在雙重威壓下才不甘心地抬起手,示意侍衛們放下兵器,目光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不情不願地說道:“既如此,還煩請二位仔細搜查詢到妖物的蹤跡,爭取早日將那妖物除盡,以絕後患。”
葉微與沉著臉沒說話,轉身繼續探查大殿內的每個角落,聞荊舟則乖乖跟在她身後,走哪跟哪,寸步不離。
偌大的宮殿中霎時安靜下來,只有時不時翻動屍體的動靜。
“噗哈哈哈哈……”
良久,肆意暢然的笑聲如平地起驚雷般驟然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聲音雖然不大可在這空蕩寂靜的大殿中顯得突兀極了,所有人都不禁循聲望去,只見聞荊舟笑得恣意張揚,毫不收斂,肩膀一顫一顫的,身子也輕微抖動著。
“笑甚麼呢?”葉微與滿臉的困惑,實在不知這滿室如熟透了的番茄般炸開的血肉有甚麼好笑的。
皇帝隨同一大群宮人也面帶好奇,向前走進幾步卻不敢靠得太近,踮著腳順著聞荊舟的目光望去。
只見那盡頭是堆滿綢緞枕被的鎏金龍床,在床的一角,赫然有攤深色的不明液體,比血淺比水深,光是瞧著都隱隱約約還能聞見那股子騷臭味。
一旁的宮人瞧見此情此景皆低垂眉眼,斂氣屏息,不敢發一言,只有微微顫動的肩膀暴露了他們此刻的心情。
皇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丟臉,偏生又奈何不了對方,蒼白的臉頓時氣成豬肝色,喘著粗氣好半天都沒說出話,最後只一甩衣袖,氣勢洶洶帶著宮人大踏步離開了。
聞荊舟瞧著他吃癟的模樣,笑聲比剛才更加暢然快意,只是還沒嘚瑟多久,腦袋便被狠狠敲了下。
他單手捂住頭,神色委屈地抬眼看向葉微與,可憐巴巴的,不發一言。
“老實些,知道嗎?”葉微與淡聲警告,隨後想起甚麼似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語氣認真,“你要是小打小鬧就算了,別傷及他的性命。他雖作惡多端但仍有龍氣纏身,紫光護體,說明他帝王氣運尚未終止。若是違背天意,提前取他性命,便會造成自身業孽纏身,有阻修行之路。你明白了嗎?”
聞荊舟見葉微與如此鄭重,於是點了點頭,積極應道:“放心吧師尊,我心裡有數的。”
葉微與知他雖嘴上不饒人,但大事上一向沉穩知分寸,提醒了句便放下心來,走開繼續探查妖物蹤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