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氣斷脈針
御劍飛行到回春堂,葉微與步履匆急地踏進大門,神色慌亂,目光掃過堂內每一處角落。
“茯苓師姐。”葉微與飄移的目光很快便鎖定向一襲青綠色長衫的女子,向她快步走去,“阿舟呢,他去哪兒了,他的傷勢如何,嚴不嚴重?”
常茯苓被這一串問題砸得暈頭轉向,抬手捂住葉微與停不下來的嘴巴,寬慰她:“你彆著急,聞荊舟沒事,暈了一會兒就醒了。我檢查過除了些外傷,沒甚麼大毛病。”
“那他人去哪了?”葉微與的唇一得到釋放便急急開口。
“他非要回去,我和良辰的兩個徒弟攔也攔不住,給他拿了些藥便由著他了。”常茯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湊近葉微與,從腰間小荷包中取出半截銀針,“這是他昏迷時,我檢查他腰間的傷發現的,很細小的一個傷口,幸虧來得及時,不然這銀針全融化進他的體內了。”
葉微與聽到聞荊舟無礙後,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繼而接過那半截銀針,眯眼瞧了瞧,疑惑道:“師姐,這是甚麼?”
“這是絕氣斷脈針,被刺入者只需一刻鐘便會經脈堵塞、靈力運轉不暢導致丹田炸燬。”
常茯苓耐心解釋,挑了挑眉,又道,“此物甚是陰毒難解,同時因煉製難度大所以極為稀缺,不知你這徒弟是得罪了甚麼人。但說來也奇怪,我檢查他內傷時並未發現他有此種現象,反而靈力深厚充沛、經脈暢通。”
聽到常茯苓的解釋後,葉微與臉色沉了下來,眼中泛著凌人的寒意。
她將銀針收好,緩和了臉色,對常茯苓笑道:“多謝師姐。師姐若是不嫌棄,改日可以來浮玉山瞧瞧有沒有中意的靈草。”
“我們師姐妹之間無需言謝……”常茯苓擺了擺手,在聽到浮玉山靈草後,眼睛瞬間亮起,話到嘴邊又轉口,“好啊好啊,師妹你太客氣了。”
“師姐,那個程景運傷勢如何?”葉微與問道。
“他啊,也好著呢。除了膝蓋粉碎,腿骨骨折,肋骨斷了十二根沒啥大問題。”常茯苓手指了指左前方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子,“就是心口處有點麻煩,差點就傷及心臟了,不過在我高超的醫術下也沒甚麼大礙,明日就可醒來。”
葉微與深深望了床上的男子一眼,眸中的情緒晦暗不明,收回視線後朝常茯苓彎唇淺笑,告辭便離開了。
踏出回春閣,夜已經深了,沉黑的夜幕點綴著稀稀落落的幾顆星星。
葉微與御劍飛回浮玉山,本想去尋聞荊舟瞧瞧他的傷勢,路過自己寢殿時,卻偶然瞥見一抹寂落的身影孤零零地蹲在門前。
那人低垂著頭,肩膀垮下,雙臂環膝,蜷縮在角落裡。月光昏暗,半張臉隱在暗色中,只露出一雙眼空洞盯著地面發呆。
夜風拂過,額前碎髮凌亂,半掩住他蒼白削瘦的臉龐,單薄的身子在夜風中如無所依的蓬草,搖搖欲墜,脆弱可憐。
葉微與瞧著他與被抽走靈魂的木偶無異,心中泛起細密的酸,輕輕走上前去,柔聲喚著:“阿舟。”
聞荊舟聽到這一聲後,猛然抬起頭,那雙枯井似的眼睛也亮起點點光彩,站起身想靠近,卻又躊躇不前。
葉微與走到他身前,抬手理了下他凌亂的碎髮,溫聲詢問:“阿舟,身體感覺如何?蹲在這裡做甚麼,夜裡涼快進屋。”
聞荊舟聽到師尊關懷的話語中沒有絲毫嫌惡,眼睛泛酸,做了一下午的心裡防線在此刻如同崩潰的堤壩般,酸澀的情緒噴湧而出。
他向前一步緊緊抱住葉微與,埋首於她的頸窩,聲音嗚咽:“嗚嗚師尊,我也不知今日是怎麼回事。你打我罵我吧,怎麼懲罰我都行,就是不要趕我走好嗎?我不想離開師尊,別拋棄我……”
滾燙的淚水浸潤葉微與光滑細膩的脖頸,打溼她的衣襟,燙得她心裡又苦又澀,跳動間帶起沉甸甸的鈍痛。
寂靜的黑夜裡,唯有嗚咽聲迴盪在耳邊,透過身前顫抖的聞荊舟,她好像看見了那個融於暗色的女童。
也是這麼涼這麼黑的夜晚,女童蹲坐在不規則石塊堆疊的階上,身後是破舊的木屋,家徒四壁,箱櫃大開只有幾件小小的衣物被隨意地丟在地上。
她雙眼紅腫著,被風摩挲過而泛紅的小臉上滿是淚痕,神色麻木,無意識地重複喃喃:“爹爹孃親你們甚麼時候回家啊,我會乖乖聽話的,衣服我會洗的,飯我也會做,爹爹孃親能不能帶我一起走,別拋下我……”
古井無波的眸底劃過一絲哀傷,歷經幾百年的沖洗,葉微與還以為自己早已忘懷,原來不過是埋在心底、自我欺騙罷了。
“好,師尊不會拋棄阿舟的,永遠都不會。”葉微與收回思緒,輕輕拍著聞荊舟的背,幫他順氣,安撫他敏感多疑的情緒,“阿舟乖,進屋去好不好?”
聞荊舟抽著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深嵌入體內,與自己融為一體。
“好了阿舟,我要被勒得喘不過氣了。”葉微與彎唇笑著揉了揉聞荊舟的頭,“我不會走的,放心。”
在她再三哄慰下,聞荊舟這才慢慢鬆開手,偏過頭去,一言不發地擦著眼淚,無人注意之處,耳根悄悄爬滿了緋紅。
葉微與牽起他的手,拉著他進了屋內又將他摁在軟椅上,隨後起身點燃蠟燭。
燭火暖融融的,驅散了冰冷的黑暗。昏黃的燭光下,清晰可見聞荊舟泛紅的眼尾和臉上未乾的淚痕。
“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哭呢?”葉微與遞給他一塊帕子,語氣戲謔。
聞荊舟臉上紅暈更甚,不好意思地垂眸,唇角緊緊抿起,默不作聲地擦著臉。
待他擦淨臉後,葉微與從腰間掏出個小荷包,取出半截銀針,遞給他,神情也嚴肅起來:“這是今日茯苓師姐給我的,說是從你體內取出的,你可有印象?”
聞荊舟接過那枚銀針,細細端詳,隨後搖了搖頭:“我沒見過這枚銀針。不過今日我將程景運挑翻在地後,我忽覺腰上好似針扎般疼,隨之便是渾身經脈堵塞,靈力滯澀于丹田,怎麼運轉不動,疼得我眼前一黑,再然後就甚麼也不記得了。”
“醒來便是躺在回春堂裡,宋師姐和徐師兄同我解釋了前因後果……”聞荊舟抬眸,偷偷打量葉微與的神色,“師尊我甚麼都不知道,我沒有故意要害他性命的。”
“嗯,我相信阿舟。”葉微與對他笑了笑,眼睛卻盯著這枚銀針,泛起陣陣寒意。
“師尊,那宗門要怎麼處置我?”聞荊舟可憐巴巴地盯著她的眼睛,“別把我逐出去,我不想離開師尊。”
“別擔心,掌門那邊有我呢,阿舟別怕。”葉微與回以一個安撫的笑容,摸了摸他的頭,“等你傷養好了,我就帶你下山歷練。”
聞荊舟笑著點頭,神情雀躍。
“夜深了,就在這兒睡吧。”葉微與催促他上床休息,自己則站起身準備去偏殿。
腳步還未挪動,手先被緊緊抓住,葉微與垂眸,瞧見的是聞荊舟那雙溼漉漉的的黑眸,正滿是不安地盯著她。
“師尊去哪兒?”
“我去偏殿休息。別怕,你一喚我我便過來。”葉微與彎唇笑了笑,便想拂開他的手,“阿舟乖,快去睡吧。”
聞荊舟得寸進尺,拉著她的手貼近臉側,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水霧朦朧的眼眸楚楚可憐地望著她,膽怯開口:“師尊,今晚能不能陪著我,我還是很害怕。”
葉微與面露難色,但望著他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終是沒忍心拒絕,點頭答應了他。
願望成真後,聞荊舟喜不自勝,眉眼間笑意難掩,拉著她的手來到床邊,手腳麻利地迅速脫下外衣,鑽進她的床鋪中,縮在最裡面,身側留出了大片空餘。
他眼睛亮的像黑夜的螢火,目光灼灼,一臉期待地看向葉微與,見她沒有任何反應,又急不可耐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躺進來。
“你睡吧阿舟。我就在床邊陪你。”葉微與尋了個軟墊坐下,靠在床邊。
聞荊舟眉眼耷拉下來,眼神失望,但仍乖順點了點頭,向外挪了挪,緊緊貼著葉微與,手也緊攥著她的手不放。
葉微與撫摸著聞荊舟因佈滿累累傷痕而變得粗糙不堪的手,一臉疼惜。
“睡吧阿舟,我陪著你呢。”
聞荊舟安心地閉上了眼,伴著師尊身上熟悉的草木清香,很快便沉沉睡去。
明月高懸於天,夜更深了。
葉微與望著他那柔和安詳的睡顏,下午心底的缺失在深夜又被填滿。
她彎唇笑得溫柔,手沒忍住抬起捏了捏他的臉,觸感柔軟溫熱,無一不在告訴她,她沒有失去她的阿舟。
一夜過去,和煦的暖陽透過窗紗斜斜灑進,室內如覆了層朦朧輕紗。
床上人眼睫顫了顫,從酣甜的睡夢中醒來,睜眼,日光繾綣,柔和了葉微與的輪廓,為她鍍上一層淺淺光暈。
離得太近了,近得連臉上的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聞荊舟沒忍住抬起手,隔空描摹她舒展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和好看的唇。
葉微與眉間輕蹙,長睫顫動似是要醒來,嚇得他連忙將手收回,閉上眼裝睡。
果然下一秒葉微與緩緩睜眼,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待自己清醒了些,垂眸看向仍躺在床上的聞荊舟。
見他薄薄的眼皮微顫,葉微與不由得抿唇輕笑,抬手捏住他的鼻子,“別裝睡了,等會記得擦藥,藥我給你放桌上了。今日我有事要解決,不能陪你了,你好好待在浮玉山養傷,哪兒都不要去。”
聞荊舟探出腦袋,乖巧地點頭。
見他如此乖順,葉微與心裡更軟了幾分,彎起眉眼對他笑了笑,便起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