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魔族妖邪?
臺上出此變故,場下所有人皆愣住了,紛紛站起身注目而視。
葉微與更是難得失態,驟然站起身,手指緊緊攥住欄杆,往日裡平淡無波的雙眸此刻睜得極大,滿臉緊張地盯著比試臺上。
程景運垂眸彎唇,視線如同看一隻癱在地上的死狗般,冷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面色痛苦的聞荊舟,語氣不屑道:“聞道友,認不認輸?”
聞荊舟額前冒出豆大的冷汗,七竅流血,血水相融順著他的臉龐滴落,在身前匯聚成淺淺水窪。
一身黑衣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浸溼的。
他渾身劇烈顫抖,指尖深摳入地,指甲因用力摩擦而劈裂滲出絲絲血跡,黏溼的紅土裹滿指間。
“啊——是血,好多血,師弟流了好多血。”宋瀲梨的方位正對著聞荊舟,只一眼便眼尖地發現了不對勁,瞧著他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被嚇得失聲尖叫。
這一聲尖叫彷彿巨石砸向平靜的湖水中激起陣陣波浪,人群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嚷鬧起來。
一股墜地的眩暈感襲來,葉微與向前晃盪兩步,扶住欄杆才勉強穩住身形。
緩過神後,沉悶的空缺感佔據心頭,就像有人用粗劣的鈍器生生挖走了心臟的一部分,留下個血淋淋的缺口。
她甚麼都顧不上了,翻身就準備躍下高臺,破開結界檢視聞荊舟的情況,卻被一隻大手死死拉住。
葉微與回眸看去,眼眸被驚慌不安填滿:“師兄你攔我做甚麼?阿舟他……”
賀良辰沒有說話,而是眉間緊繃,面色凝重,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葉微與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間呆愣。只見原本跪倒在地的聞荊舟撿起被丟在一旁的劍,緩緩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毫不像身受重傷的模樣。
聞荊舟經程景運那一針癱軟跪倒在地,體內靈力翻湧碰撞,將他折磨得幾乎喘不上氣。
他痛苦地大張著嘴,吸氣聲粗重,呼氣聲卻細弱至極,氣流不上不下,堵得胸口悶痛。
痛感如潮水般淹沒意識,將人拽進無盡深淵。意識模糊之際,丹田處突然如噴泉般噴薄而出深厚靈力,猛烈而浩蕩,激流奔湧向被堵塞的經脈。
聞荊舟眼前白光一閃,耳畔喧嚷的人聲瞬間覆蓋嘈雜的嗡鳴聲,模糊的視線也逐漸清明。
渾身阻滯的經脈被翻騰的靈力通暢,靈力之中裹挾著一抹濃重黑霧,順著經脈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心口處。黑霧瞬間淹沒那顆撲通跳動的心臟。
彷彿被狠力捏住心臟,他眼前一黑,意識潰散,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程景運見聞荊舟動作穩健地站起身來,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下意識緊握劍柄,戒備的視線投向他。
只見對面緩緩抬頭,乾涸的血跡凝在臉上,蜿蜒盤繞,像是某種詭譎的古老紋路,眼瞳黑沉,其餘被妖異的鮮紅侵佔,如綻放在血色中的黑蓮。
聞荊舟勾起唇角,笑容邪異,下一瞬便手持長劍便衝了上來,身法極快形如鬼魅。
還未等程景運舉劍防禦,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瞬移至程景運的身後,卻沒有舉劍刺入其後背,而是抬起腿猛然踹向身前的人,動作狠厲無情。
“撲通”一聲巨響,程景運被踹跪在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膝蓋“嘎達”一聲竟是被活生生踹斷了,血染高臺。
程景運膝蓋粉碎已然無力支撐他的身體,“咚——”他臉擦著地,撲倒摔下。
他撐起手腕,想從地上爬起,可週圍爆發的威壓又將他死死摁在地面,動彈不得。
望著聞荊舟越來越近的步伐,他囁嚅著嘴唇想開口求饒。
可嘴剛張開,聞荊舟一腳狠狠踏上他的臉,粗硬的鞋底用力碾磨著細皮嫩肉的麵皮。
程景運艱難抬眼,卻見聞荊舟面上雖含著笑,可眼神寒涼兇戾,如睥睨螻蟻般懶懶垂下黑眸。
唇角噙著抹殘忍嗜血的笑,聞荊舟一言不發,只抬起劍尖一下下劃過程景運的身軀。
俊臉被劃爛了,身上也找不出一塊好肉,目之所及皆是血肉模糊。最後聞荊舟好似玩膩了般,抬劍對準心口便要了結程景運的性命。
泛著寒光的劍剛刺入皮肉半分,便停滯不動。聞荊舟皮開肉綻的髒手上覆上了一隻白皙細膩的手。
那隻手不顧血汙緊緊握住他,溫熱的觸感從手背傳來。他神色不耐地瞥眸瞧去,入眼的是那張焦急不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在看見葉微與的那一刻,他混沌的紅眸中閃過一絲清明,嘴唇張了張,還未說出話來便被她一掌打暈。
聞荊舟瞬間失去意識,身子一軟,癱倒在葉微與的懷中。
倒下的那一刻,鴉雀無聲的練武場才炸開了鍋,響起陣陣竊竊私語,各種唏噓、質疑、憤怒等聲音混雜。
高臺之上的各門派掌門長老也聚集到比試臺上,將葉微與團團圍住。
裴青衍面色鐵青,對凌懷信施壓:“呵,凌掌門,我倒不知你們青雲宗竟藏有如此妖邪。此人出手狠辣,劍風詭譎,形如鬼魅。重傷後竟還能完好無損站起來把我徒弟打成這樣。”
“他必定是魔族妖邪。”修長的手指向被葉微與掩在懷中的聞荊舟,裴青衍厲聲喝道。
此言一出,一石驚起千層浪,其他門派掌門長老紛紛稱是,皆要求青雲宗處死此等魔物,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
葉微與聽後,眉頭緊鎖,面容冷沉下來,將聞荊舟往懷中更靠緊地攏了攏,沒有開口而是直直盯著凌懷信。
各種聲音接踵而至,整個人彷彿被無數雙無形大手拉扯,凌懷信腦中嗡嗡作響,連呼吸都在這一瞬變得困難。
他揉了揉眉心,面露疲憊,良久才開口打斷:“好了諸位,我們還是去正殿詳談這件事吧,先把弟子疏散開才是最要緊的。”
話畢,他便抬手指派身邊幾個弟子將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程景運抬去回春閣接受治療,再疏散周圍無關緊要人員。
葉微與喚住疾跑過來的宋瀲梨和徐歸鶴二人,輕聲交代他們:“小梨小鶴,麻煩你們倆把阿舟也扶去回春閣好嗎?他受了很重的傷,需早些接受治療。”
二人神情擔憂,連忙點頭答應。葉微與將聞荊舟手中的白虹劍取走,將他交給他們二人,動作小心輕柔至極。
“呵,魔物還需治療?要我說就應該直接處死,以絕後患。”
長老中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站了出來,準備攔下宋瀲梨和徐歸鶴二人。
“錚——”
劍音顫心,寒鋒出鞘,冷芒乍現,長劍已然橫在那個魁梧男子的頸側,速度如疾風,快得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林長老請留步。”葉微與冷冷的聲音傳來。
盯著面前劍氣森然的長劍,林長老面色漲紅,氣急敗壞:“葉微與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是想包庇那個魔物,你和魔族難道是一夥的嗎?”
“話可不能亂說,凡事都要講究證據。這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呢怎麼就蓋棺定論了?”賀良辰從人後踱步而出,一改往日溫和,面若寒霜,“林長老空口白牙的,張嘴就是汙衊我師妹與魔族勾結,是想擾亂人心嗎?那看來林長老還真是居心叵測,甚是可疑。”
“你……”林長老語塞,憤然揮袖。
葉微與待宋瀲梨三人走遠,不見一點身影后才將劍收回,只是氣氛劍拔弩張,如爆竹上的引線,一點就炸。
凌懷信笑著打哈哈:“好了好了諸位,都是玩笑話。我們快些去正殿詳談此事。”
林長老冷哼一聲,便跟著凌懷信去往正殿,葉微與和賀良辰二人也踏步前往。
正殿內,各門派長老吵得不可開交。
“那個聞荊舟劍風詭譎,殺人不眨眼,這哪是甚麼正道弟子,一看就是入了甚麼歪門邪道。”
“對啊對啊,那個眼睛紅得和入了魔似的,指不定在背後修甚麼邪術呢。”
“不過當時在場上並未感受到魔氣,他的周身的氣息也很純淨。”
“而且事情還未查清楚,如此萬一冤枉了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
“那又如何?他被傷成這樣還能爬起來,又把程景運打得半死不活,這般沒有人性和妖邪之物有甚麼區別?”
“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一個。若真是甚麼妖魔之物,放出去豈不是危害百姓,危害蒼生。”
“那諸位想如何處置他?”主位上的凌懷信神色嚴肅,緩緩開口。
“要我說就應該殺了他,再不濟也要挑斷手筋腳筋,廢除全身修為,將他囚禁一輩子。”林長老冷笑一聲,說道。
此言一出,得到了大部分長老的應和,也有小部分長老面露不忍,覺得過於殘忍,還有的不動聲色,一言不發。
而葉微與垂首斂眸,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水上,神色晦暗不明,讓人瞧不清態度。
“你覺得如何呢,青衍真君?”凌懷信瞥了眼葉微與後,將話頭拋向裴青衍。
“聞荊舟將我的徒兒傷得如此之重,況且還有魔物的嫌疑,不罰難以服眾。不過具體如何還是得問問微與師妹的意見?”
裴青衍面上一副謙和模樣,看似將選擇權交到葉微與手中,但實際情形已然由不得她了。
若是她執意要保則必然引起眾怒,若是放棄這個徒弟倒還能博得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任誰看了都知曉選擇哪個。
可他還是不瞭解葉微與,只見她抬起頭,面色冷沉,眸如深潭,讓人猜不透喜怒。
“此事還未有確切證據,聞荊舟仍是無罪。之後的幾個月我會帶他下山歷練,將他與眾人隔離開,也藉此觀察他,若有異常,那時我必將親手了結他。”
葉微與拿起擱置在桌上的望舒劍,起身便往外走。
待走到門口時,她頓步,側首掃過裴青衍,眼神冰冷如霜刃,緩緩啟唇:“至於程景運,我會查清楚阿舟為何突然在臺上七竅流血。若是與他無關,我自會帶著阿舟前來與你們賠罪。”
裴青衍望著葉微與離開時衣袂飄飄的背影,唇角含著淺笑,仍是那副謙和溫潤的君子模樣,心中卻是被她臨走時那道寒涼眼神刺得發毛,生起陣陣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