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藥
夜闌人靜,屋外月黑風高,婆娑樹影搖曳在被融融燭光照亮的窗布上。
就著昏黃的燭火,聞荊舟上身的黑衣脫落,堆在腰間,裸露出挺拔寬厚的脊背和勁瘦有力的腰腹,肌肉線條緊實流暢沒有一絲贅餘。
只是白皙的肌膚上佈滿青紫的淤痕,黑褐色的血痂綿延交錯,新傷疊著舊疤。
尤其是腰腹間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傷口很深,皮肉翻卷隱約透出內裡森森白骨,向外滲著鮮血。
聞荊舟面上無甚表情,將隨意纏繞在腰間、此刻已然血跡斑斑的棉布拆下,拿起桌上的藥瓶便往傷口上倒,褐色的粉末被血浸潤,慢慢融於血肉。
藥粉與傷口接觸的一瞬,痠麻刺撓的痛感逼得他擰起眉頭,不由得輕嘶一聲,紅潤潤的唇此刻血色流失,蒼白至極。
額前冷汗涔涔,沾溼了碎髮,墨髮貼在他冷白如玉的臉上,鴉黑長睫輕顫,顯得狼狽又脆弱。
“阿舟,阿舟,我要進來了。”
咚咚幾聲敲門聲響起,屋外的人沒等到回應似是有些著急,語氣略顯急促。
聞荊舟才從疼痛中緩過神,便聽見“吱呀”一聲,門被推動了。
他神色驚慌,剛想開口說話,卻不慎扯到腰間傷口,血從裂痕處汩汩流出,痛得他咬牙悶哼。
葉微與推門而入,眼前卻是這樣一副場景。聞荊舟面上毫無血色,整個人如剛才水裡撈出來般大汗淋漓,脫力似的倚靠在桌前,喘息一聲比一聲沉重。
胸膛腰腹間血肉翻卷,在蒼白的膚色的映襯下愈發觸目驚心。
“怎麼傷成這個樣子?”葉微與細眉皺起,面容冷沉,“為甚麼瞞著我?”
今日的比試葉微與並未去觀看,在回浮玉山的路上,月華清輝傾灑,隱約間瞧見聞荊舟在前方走著。
夜色朦朧,但她仍敏銳瞧見他身上的黑衣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於是連喊了他好幾聲但皆未被應答。前面人的腳步甚至在聽見她的聲音後還加快了些,她不由得心中詫異。
回到浮玉山後,葉微與坐在屋內等了許久也不見聞荊舟來尋她,只好心中安慰自己,也許阿舟只是受了些小傷,自己能夠處理。
心情稍稍平復了些,她也著手開始做正事,取下腰間荷包,小心翼翼地將今日從靈虛谷挖出的一株弱小稚嫩的靈草從中取出,埋上油潤肥沃的黑土,栽培進花盆中。
夜漸漸濃了,葉微與手支著頭,瞧著眼前耷拉著葉子的靈草,腦中莫名浮現出今晚聞荊舟的背影,心中還是不放心,便站起身來走向藥櫃,從中拿了幾個小瓷瓶走出了門。
屋外,窗紗上映著斑駁月影。
她連敲了好幾下門都無人應答,在往日只怕聞荊舟早就撲了過來湊在自己身旁撒嬌。
內心莫名焦灼起來,她等了許久實在忍不住了,於是在出聲提醒後便推門而入,誰知一進門便是撲鼻而來的濃烈血腥氣和血跡斑斑的聞荊舟。
見葉微與闖入,聞荊舟從耳根至脖頸霎時便紅透了,臉上熱氣騰騰,手慌亂無措得不知該往哪放,難忍的疼痛也在此刻被拋之腦後。
聞荊舟低垂著頭,斂眸不敢看葉微與,直到聽見葉微與的質問,才緩緩抬頭,只是目光遊離不定,避開她的視線。
“我……我不想讓師尊擔心。”聞荊舟聲音低了許多,顯得有些侷促。
葉微與扯了個軟墊在他身前坐下,動作強硬地捧著他的臉,與他平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隱隱湧著水光。
她緊繃著臉,聲線冷淡,可再怎麼冷冰冰也難抑嗓音的顫抖:“不想讓我擔心就別瞞著我。”
她將手中藥瓶開啟,將藥水倒在乾淨棉布上,低著頭湊近,動作極輕極柔地為聞荊舟擦拭傷口。
聞荊舟只垂眸便能瞧見葉微與專注的眉眼,細微的氣流劃過他的胸膛,鼻尖攢動著讓他魂牽夢縈的清香,甜得讓他幾乎快忍不住低頭咬上一口。
心臟如擂鼓般狂跳不止,俊臉也像只熟透的番茄,他緊張地一咽再咽不斷分泌的口水。
髮絲輕輕蹭過聞荊舟的下頜,帶起一片酥麻癢意,癢在臉上也癢在心裡。
“阿舟下次不會了,以後甚麼也不會瞞著師尊了,我保證。”聞荊舟見她仍是沉著一張臉,底氣不足地小聲說著。
葉微與神色寡淡,輕“嗯”一聲,便沒再言語。
聞荊舟心知師尊還在生氣,於是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鎖骨間,語氣委屈巴巴:“師尊,不要生我的氣了,理理我好不好?”
溼熱從耳朵處傳來,葉微與一個激靈,下意識便要推開身旁湊得極近的人,只是手剛碰上聞荊舟的肩膀,他便直喊痛,讓她抬起的手不得不僵在原地,收也不是推也不是。
聞荊舟姿勢不動,抬手握住葉微與抬起的手腕,拉向自己的後背,頭仍埋在她的脖頸處,黏人地撒嬌:“師尊我背部也有傷,夠不著。師尊幫幫我好不好?”
雖是詢問的語氣,可動作一點也不客氣。話音還未落,那隻指節分明的大手便將葉微與的手扣住,緊緊貼在自己的脊背。
葉微與側首,盯著他血痕交錯的背部終是心軟,忍住沒推開他,只無奈嘆息,還是拿起藥瓶給他上藥,動作輕緩生怕弄疼他半分。
聞荊舟的下頜撐在葉微與的肩窩,臉頰無縫隙地緊貼她的脖頸,感受著背部輕柔的動作,如被撫摸的小貓似的舒服得眯起雙眼,口中喃喃自語。
“師尊你今日沒去看真是太可惜了,我今日比試表現可好了。”
“對面號稱是九仙宮自建宮以來最厲害、最有天賦的弟子,結果還不是成了我的手下敗將。”
“聽說他的本命劍是九仙宮世代相傳的鎮宮之寶,曾是天上某位神君的佩劍,我看也不過如此嘛,不如師尊給我的白虹。”
“師尊真厲害,能為我尋得如此寶劍,阿舟好喜歡師尊。”
“而且他比試時不止用本命劍,幻術陣啊,爆破符啊,引雷術啊……甚麼亂七八糟的都使上了,還是沒打贏我。”
“師尊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有我,師尊你會不會感到驕傲……”
還未等聞荊舟話說完,葉微與空出一隻手伸了過來,捂住聞荊舟喋喋不休的嘴,將他從自己身上慢慢推開,責怪:“今日受了如此重的傷也不知安分一點,怎的如此聒噪?”
唇感受著葉微與溫熱細膩的掌心,聞荊舟好不容易退熱的臉又泛上紅潮,整個人暈乎乎的,眯起眼有些神志不清地蹭著葉她的手,痴痴道:“師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好好好,阿舟最棒了,有你這麼好的徒弟是我的福氣。”葉微與無奈笑道,點頭一味應和他,只想讓他不要再這麼鬧騰。
聞荊舟的臉貼在葉微與的手上,眼神渙散,濃密纖長的眼睫無意識地輕眨,一下又一下,薄薄的眼瞼緩緩合上。
葉微與見聞荊舟眼一閉就要睡過去,連忙抬起手將人扶正,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見他不醒反而貼近自己的手更緊了,她又伸出另一隻手去掀他的眼瞼,給他強制開機。
聞荊舟被擾得眉宇皺起,勉強撐開一條眼縫,含著水霧的眼眸懵懂渙散,聲音也黏黏糊糊:“師尊,怎麼了?我好睏。”
他說著眼睛一閉又要與周公同遊。
葉微與連忙扶直他的身子,手上使了點勁去捏他的臉。
“嗷嗷嗷痛,師尊你輕點。”聞荊舟的臉被扯得變形,痛得嗷嗷叫,臉上睡意消散了許多。
葉微與見他神色清醒了些,才緩緩開口,語氣略帶遲疑:“阿舟明日的比試能不能別去了?”
聞荊舟聽到這話,僅存的睡意也無了,眼睛微微睜大,滿臉的不解:“為甚麼啊師尊?明日就是最後一場比試,贏了我就可以和師尊一起下山歷練了。”
“你現在受了這麼重的傷,明日再傷上加傷,留下後遺症怎麼辦?你以後的修行路怎麼走?”葉微與一臉不贊同。
“不會的師尊,我會多加註意的,保證不會再讓自己傷得這麼重,讓師尊擔心。”聞荊舟眼神可憐兮兮的,直勾勾盯著葉微與。
葉微與避開他的視線,壓下心中的不忍,眉眼故作冷沉,不容置喙地宣佈了最終決定:“不行。你這些天就好好待在浮玉山養傷,課也不用去上了,我會讓小梨和歸鶴來陪你解悶。”
“為甚麼是宋師姐和徐師兄,師尊你要去哪兒?”
聞荊舟眉間蹙起,黑眸中情緒複雜,夾雜著一種明知答案卻不願相信的掙扎。
葉微與輕輕揉了揉聞荊舟的臉,柔聲安撫他:“師尊下山回來後給你帶禮物好不好,而且這次去的時間不長,阿舟乖乖聽話,嗯?”
聞荊舟明知答案如此,但聽到她親口說出來,心中仍是忍不住泛出苦澀,喉中像是堵了塊硬石,喘息間摩擦得喉嚨刺痛。
蠟液在桌面凝固堆積,燭光愈加昏暗,只能幽幽照亮桌案的一角。他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半張臉隱於夜色,只顯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
葉微與瞧不清他的臉色,按照他以往那般聽話的性子,下意識便覺得他預設了這個決定。
她剛想開口,再哄他兩句便讓他好好休息,卻聽見聞荊舟沒甚麼情緒的聲音傳來。
“師尊這次又是要拋棄我嗎?”
“不是的阿舟,我……”
“小時候便是如此,三天兩頭見不著師尊,一年和師尊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本以為長大了就好了,就能和師尊一直待在一起了,沒想到……”
“阿舟你還小,容易受傷……”葉微與耐心解釋,卻被他打斷。
“師尊,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十八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想要甚麼,能為我做的選擇負責……”
聞荊舟聲音慢慢低下來,幾乎快隱匿於暗夜,“而且我不想和師尊再分開了,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每一句話如同利箭般刺向心坎,葉微與第一次正視這個一直被她當做孩童般照顧的男子。
面前人高大,身形褪去了少年人的瘦削青澀,寬肩勁腰,抬手間單薄的窄袖包裹著緊實有力的手臂,線條流暢分明。
她無聲嘆息,抬手將他耷拉著的腦袋扶起擺正,沉靜如水的眼眸定定盯著他的眼,語氣嚴肅:“你想好了?”
聞荊舟一臉鄭重地點頭,葉微與見事已至此,面色也柔和下來,伸手理了理他略微凌亂的碎髮,耐心叮囑:“那你明日萬分小心,若是不敵,便認輸。別硬拼著一口氣,罔顧自身安危。”
聞荊舟身子前傾,雙手環住她的腰,埋首於脖頸中,聲音悶悶的:“我會贏的。”
“會贏會贏。”葉微與順著他的話說,輕輕拍著他的肩背,一下又一下撫慰他的壞情緒,低聲喃喃,“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懷中的聞荊舟並未回應,呼吸反而愈加沉穩,人一動不動,竟是累得熟睡了過去。
葉微與怕他的傷又撕裂了,便沒將他挪到床上睡去,而是將衣服披在他光裸的上半身。
她以懷抱撐住他的身軀,伸手向後環去,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肩背,由著他埋在自己懷中沉沉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