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宗馮蓮心
太陽愈攀愈高,光線也由清晨的柔和變得越加明亮耀眼,也一旁的樹蔭也遮蔽不住。
三人擠在狹窄的樹蔭下,宋瀲梨蹲在地上垂著頭,手搭在額頭上,試圖遮擋部分陽光。
汗水順光潔的額頭流下,糊住了眉眼,平日裡圓溜溜的杏眼此刻在陽光刺激下也不得不緊眯成縫。
聞荊舟和徐歸鶴二人雖未如此,但額間也是冒起細密汗珠,順著線條利落的臉龐緩緩流下。
見宋瀲梨蹲得搖搖欲倒,徐歸鶴往前走了兩步,將她完全覆蓋在自己的影子下。
面前突然一黑,宋瀲梨抬眼看去,前方的視線被一襲高大身影占據得滿滿當當。
宋瀲梨抬手拽了拽徐歸鶴的衣襬,哭喪著臉:“師兄,我們甚麼時候回去呀?”
平日裡清脆歡快的聲音此刻也彷彿被汗水浸溼了般,沉甸甸的,尾調拖得很長。
徐歸鶴的目光由她半死不活的臉上轉向上山的雲階處,此刻雲階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偶有幾聲清亮鳥鳴掠過。
他抬起手中的名冊翻閱著,名冊上記錄了所有參會的門派,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勾,除了合歡宗。
徐歸鶴一臉為難:“師妹你再忍耐會兒,就差個合歡宗了。”
宋瀲梨昂起的頭又重重垂下,髮髻也如枯萎的花朵耷拉在兩側。
時間一點點流逝,紅日高懸於天,日光也愈加刺眼了,暴烈地打在每個人臉上,連那一點樹蔭都殆盡。
徐歸鶴抬腿輕輕碰了碰蹲在地上焉了吧唧的宋瀲梨,小聲道:“要不我們先走吧。”
“那合歡宗怎麼辦?我們怎麼和師尊他們交代。”宋瀲梨連頭都懶得抬了,聲音悶悶。
“他們不問我們不說,他們一問我們驚訝。”徐歸鶴面色略有些心虛,但隨後又像是給自己壯膽般,提高聲音,理直氣壯地說道:“他們要是不遲到,我們也不會如此。”
宋瀲梨默了默點頭贊同。隨後,二人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聞荊舟,眼神中是巴巴的渴求。
聞荊舟對這項任務本就持無所謂態度,何況早點離開還能早點見到師尊,便也沒有過多言語,點頭答應了。
徐歸鶴拉住宋瀲梨的手,一把將她拽起,接著三人頭也不回地快步逃離此處,向迎客堂走去。
迎客堂內,擺著招待客人的宴席,氣氛一派輕鬆祥和。大部分弟子不是回房休整就是下山閒逛,只有各個宗門的長老和幾個首席弟子留下參加宴席,整個堂室內充斥著談話說笑聲。
聞荊舟還未踏入迎客堂,一眼便看見裴青衍正坐在師尊身旁的席位上,同師尊談笑風生。
瞧著裴青衍那副虛偽的笑容,他只覺礙眼極了,一股子火氣悶在心頭,靠近師尊還不知心裡憋著甚麼壞呢。
如此想著,聞荊舟步伐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踏入迎客堂,直直朝葉微與而來。
隨著不合時宜的“撲通”一聲響,葉微與和裴青衍之間的談話被硬生生打斷了,二人順著聲音側首看去,只見聞荊舟緊挨著葉微與,與她同坐在一個席位上。
“啊呀,打擾到師尊了嗎?阿舟不是故意的。”聞荊舟睜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盯著葉微與,連個餘光都沒丟給裴青衍。
葉微與瞧見他額前碎髮黏溼,貼在兩鬢,冷白的臉龐浮上大片潮紅,紅潤的唇微張著喘氣,不由得從袖中掏出手帕遞給他,語氣關切:“累還跑這麼快,後面是有人追你不成?”
聞荊舟眉眼彎彎,笑得乖巧,語氣中帶著撒嬌的意味:“師尊,我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了,需要師尊幫我擦。”
說完他又向旁挪了挪,將臉湊得更近了些,身體歪斜,幾乎快黏在葉微與身上。
葉微與頗為縱容他,也沒探究他話語的真假,拿起手帕輕輕為他擦著汗,溫聲道:“阿舟,你要是實在累就先回去休息吧。”
享受著葉微與的溫柔愛撫,聞荊舟舒服地眯起眼,可下一瞬卻聽見她如此說,笑容僵在臉上,嚇得睜開雙眸,著急忙慌道:“原本還有些累的,但是看到師尊的一瞬間又立馬不累了。”
他說著,唇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些,笑容乖巧,好似在證明自己所言之詞確無虛假。
被忽略在一旁的裴青衍望著面前師徒情深的二人,心中不滿,可面上仍是一副溫潤笑意,開口打破這親暱溫馨的氛圍:“微與師妹,這位是?”
聽見他如此親密地稱呼師尊,聞荊舟神情不悅,眉宇間浮上煩躁,不耐地掀起眼皮向他瞟去,目光冷寒似箭,彷彿要將他戳得千瘡百孔才肯罷休。
“剛才不還好久不見嗎,怎麼這時又裝起了陌生人。”聞荊舟扯了扯唇角,語氣略帶嘲諷。
饒是慢半拍的葉微與也聽出來二人話語中的夾槍帶棒,神情不免愕然,詢問道:“你們倆認識?”
即使被聞荊舟下了面子,裴青衍也彷彿絲毫沒受到影響般,神情如初,仍是唇角微揚,笑得溫文儒雅,聲音溫潤好似煦煦春風拂面:“有過一面之緣。”
聞荊舟見被他又和師尊說話,心中的不滿更甚,“呵”的一聲輕笑,語氣陰陽怪氣:“若你說的緣分是搶人東西,那還是不要為好。”
裴青衍見自己的不齒行徑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揭露出來,饒是再好的偽裝此刻也繃不住了,神情略顯難堪,笑得勉強:“這位道友對我是不是有些誤會。我記得當時梵玉草還不是道友的囊中之物吧,而且修行界強者為尊,誰有實力,自然便是誰的。”
裴青衍暗暗嘲諷聞荊舟財力不足,自己出高價拿下梵玉草也是人之常情。
誰知聞荊舟壓根不接招,而是順著他的話接道:“所以我拿下了。”
聽到此話後,裴青衍抬眼,卻見對面的少年挑唇含笑,勾起的唇角、半闔的眼眸無一例外皆盛滿嘲諷,心中頓時堵著一口悶氣,不上不下,剛準備出口反駁,卻被一道嬌媚的聲音打斷。
“哎呀呀,怎麼青雲宗門口無人迎接呢,是不歡迎我們合歡宗嗎?”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話音甫一落下,迎客堂內響起陣陣清脆的鈴鐺聲,隨之踏入的是一雙穿著碧色緞面軟鞋,白皙細瘦的腳踝上掛著串銀鈴,蓮步搖曳間一陣兒一陣兒地響。
堂內眾人抬眼望去,門口站著幾位衣著光鮮奢麗,容貌精緻俊美的男女,站在最前方說話的女子尤為容貌出眾,讓人見之忘俗。
黛眉修長,一雙微微上挑的眸子時時含著水光,眼尾天然自帶一抹薄紅,楚楚可憐,紅豔豔的唇唇型飽滿,微揚的唇角旁點綴著一粒硃砂小痣,隨她的一顰一笑而動,晃人心神。
聽到此話後,青雲宗眾人齊齊望向聞荊舟三人,賀良辰更是壓低聲音質問身旁的師兄妹二人:“怎麼回事?名冊上的人還未來齊,你們倒先回來了。”
宋瀲梨和徐歸鶴垂著頭,不敢回看賀良辰,面色漲紅,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半句話。
主座上的凌懷信面帶歉意對著來人地說道:“許是我們弟子一時疏忽,多有怠慢,還請蓮心宗主多多包涵。”
他說完,神情嚴肅起來,勒令聞荊舟三人道歉。三人站起,對著來人深深鞠躬行禮道歉。
馮蓮心抬眼朝三人瞧去,輕聲笑了笑,柔聲道:“原來是良辰和微與的徒弟呀,那我今日看在你們師尊的面子上不計較了。”
她說完便向身後弟子擺擺手示意他們自行活動,自己則向朝葉微與和賀良辰二人的席位走去,身姿搖曳,媚態天成。
“良辰,微與許久不見有沒有想我呀?”馮蓮心柔柔笑著,還未等她過來,便有合歡宗弟子提前給她拿了個軟席擱置在二人席位之間的空處。
葉微與淺笑著喚了聲蓮心師姐,而賀良辰卻難得冷下了臉,態度敷衍地點頭了事。
剛剛被罵,宋瀲梨垂頭喪氣地縮在幾人身後,抬眼卻見幾人間的氣氛怪異,用手肘輕輕戳了戳徐歸鶴,眼神悄無聲息地在賀良辰和馮蓮心之間來回遊走,爾後滿臉八卦地看著徐歸鶴。
徐歸鶴聳聳肩表示自己一無所知,隨後又賊兮兮地向旁瞟去,眸光在三人之間流轉。
宋瀲梨順著他的目光,入眼的是葉微與秀美的側臉,恍然大悟般又看向徐歸鶴,一臉贊同地點頭。
馮蓮心那雙勾人心絃的眼眸掃過宋瀲梨二人,眼波流轉間緩緩開口:“你們倆眉來眼去作甚呢?有甚麼話可以親自問我,嗯?”
她說著身體後仰,湊得更近了些。
馮蓮心那張堪稱禍國殃民的臉撞進宋瀲梨的眼簾,一雙水潤含情的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纖長捲翹的眼睫輕眨,如鉤子般將人心牢牢拴住。
宋瀲梨頓時耳根泛紅,眼神慌亂移開,不敢直視面前之人。
馮蓮心瞧著宋瀲梨紅得像蘋果的臉,不由得輕笑,隨後抬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笑道:“真可愛。”
宋瀲梨的臉更滾燙幾分,如同熟透了的番茄一般。
賀良辰伸手將宋瀲梨拽得離遠了一些,長眉緊擰,語氣冷淡:“離她遠一些。”宋瀲梨這才回過神來,往日靈動的杏眼此刻略顯呆滯,愣愣地看著賀良辰,乖巧點頭。
“呵呵呵……”馮蓮心見賀良辰一臉疏離警惕,掩唇笑得肆意,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隨後她又輕蹙柳眉,含情眼似嗔非嗔,輕啟紅唇:“良辰這樣,我會很傷心的。”話音落,她柔若無骨似的身子,便要往他身旁靠去。
賀良辰眉頭擰得更緊,在那抹帶著惑人芳香的倩影湊來之前站起身,語調冷淡:“還不走?”
宋瀲梨和徐歸鶴見他不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連忙站起身同各位長輩告別,隨他一同走了出去。
馮蓮心被拂了面子也不在意,轉了個身順勢壓在葉微與的脊背,一雙嫩白藕臂勾著她的脖頸上,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徒弟,紅唇輕啟,氣吐幽蘭:“微與,這是你徒弟麼?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小郎君,你願意同我……”
她邊說邊抬手,朝聞荊舟的臉上摸去。
聞荊舟本就對她如此親暱地摟著師尊而不耐,見此眼底的厭惡更是不加掩飾,偏頭躲開她的手,順勢捉起葉微與的手往自己額頭貼去,膩著嗓子撒嬌:“師尊,我的頭好痛,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葉微與本就因馮蓮心過分親暱的動作而覺得渾身不適應,此時聞荊舟的話對她來說如同救命稻草般。
她由著聞荊舟的動作,面上一副擔憂神情,急急詢問:“怎麼就突然難受起來了,我陪你回去瞧瞧。”
隨後藉此擺脫開馮蓮心的動作,面帶歉意地對她笑了笑,拉著聞荊舟起身告辭離去。